博客网 > 博客乱炖

第五章  刘大学(2)

 

我喜欢AG,一不小心就被她的傻铜锤打得晕头转向,说明我生理心理发育很正常,不像前面说的那样,我发育有问题,从小对异性没有奢望和幻想。虽然人是长得丑了一点,与大众的审美情趣有很大差距,但这个问题只能够导致别人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影响我喜欢别人。几十年过去,我反思我自己,我是一个极正常极普通的男人,但有时候我也不完全认同这一点,因为我的的确确又与其他男人不一样,我认为我不是一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据我考证:癞蛤蟆的本能是吃天鹅肉。也就是说上帝造癞蛤蟆的目的只有一个:吃天鹅肉,然后再生一群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但也分两种情况:一种癞蛤蟆自以为是到处炫耀吹嘘他们吃天鹅肉的本性和能力,天天盯住天鹅肉死追不放,随时都叫着没有天鹅肉宁愿饿死宁愿自阉当太监削发当和尚,宁愿对不起列祖列宗断子绝孙。另一种癞蛤蟆相反,他们很虚伪很低调,心里时时刻刻流着哈喇子想吃天鹅肉,但在他们的行为表现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这种有点像我们老家的一句俗话:不叫的狗会咬人。几十年过去,据我观察后一种癞蛤蟆吃上天鹅肉的机率要高得多。因为天鹅肉对表现出不想吃她们的癞蛤蟆非常好奇,甚至怀疑他们的基因是不是变异有问题?这种求知欲最后驱使她们主动把自己送到后一种癞蛤蟆的嘴边。这说明求知欲虽然是好东西,但处理不好就会成为“自己给自己挖坑埋自己”的陷阱。天鹅肉给自己挖了一个癞蛤蟆的坑,世上那些所谓大师就更吓人,他们给自己挖的坑深得像无底洞,不仅埋自己,许多还把自己的学生甚至学生的学生连带都埋了。从我的表现看,我不属于第一种,也不属于第二种,我是一个另类。因为我对天鹅肉不感兴趣,更不要说想吃她们,我一辈子彻头彻尾只想做一件事——吃“干饭”。这说明我与众不同比较畸形,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错,照我们老家的俗话形容就是:“心头忒嘹亮,一脸憨猪像”。

我在老家核桃湾是远近闻名的“干饭娃”,所以凡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和干饭脱不了关系。比如我看人从来不单独看她的眼睛长得如何?鼻子嘴巴长得怎样?身材是否苗条匀称?我看人只看她是不是吃干饭的?如果遇见吃干饭的,我的生理、心理以及行为都要发生一些变化,就会无缘无故出现亲近、爱慕、艳羡、敬仰甚至眼红、嫉妒的生理反应和行为表现。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同学叫ZH,她经常穿一件白衬衣,扎两个小辫子,这还没什么?重要在于她衣服裤子、鞋子干干净净,并且没有一个补丁,脸也洗得像新课本上的封面人物一样白净。我们其他同学不同,成天灰头土脸,大多数都穿着哥哥姐姐甚至父母的衣服,还补丁重补丁,一年到头没几件衣服可换。更糟糕的是我们经常不洗脸不洗澡,身上的狗痂用手一搓会起条条,再用力一搓就可能成堆堆。ZH是我们核桃湾大队书记的女儿,第一眼看见她,我就开始研究她为什么与大家不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们家是吃干饭的。小学三年级,她是班长,我是副班长,现在能够记得的事情寥寥无几,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学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段时间。我们村小学所在地名叫菩提寺,但真正的菩提寺却在学校后面,寺庙没有和尚已荒废许多年。老师讲百草园,全班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年久失修、没有人打理的寺庙。平时路过那里,从围墙墙缝、门缝只看见里面杂草丛生,一棵比腰粗的皂角树枝叶四散遮住大半个院子。那天放学后,我们十几个顺路的同学就一起去了我们的“百草园”。几个胆子大的同学心惊胆战地开辟出一条路,我们站在大殿外,看见佛像缺胳膊少腿、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个好事的同学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柱头,房顶哗啦啦地落下来十余匹瓦片,吓得我们急忙往回跑。跑在前面的CMJ出门前叫了一声“蛇,有蛇,有美女蛇”。走在后面的ZH和几个女同学就吓得不敢再往前走半步。最后我走进去,把ZH她们带了出来。第二天早晨,ZH塞给我两颗水果糖,当时就甜得我迷迷瞪瞪糊里糊涂,整天不得不一直想着她,当然更多的是想她在她们家端着碗吃干饭的情形。第三天,老师叫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按照平常的习惯做法是:一般同学在小组长那里背,小组长在班长、副班长那里背,班长副班长第二天在老师那里背。但那天老师突然有事叫班长和副班长互相背,也就是叫ZH和我互相背。我不是很流畅地背完后,就轮到ZH背,没想到ZH根本背不到最后两大自然段。她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地请求我让她过关,并保证说明天一定背到。我当时想到今后可能要和她一起吃干饭,就在她的书上学着老师的做法写了一个“背”字。她第二天又塞给我两颗水果糖,从此,我的记忆中就有了和ZH的水果糖小秘密。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滥用权力,这说明人有权力就可能会变,再好的人都可能变成不是好东西。所以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些台上的官僚,无论是像包青天一样的清官还是像和珅一样的贪官,作为存在局限性的人类个体,他们都会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滥用权力的内在或外在的需求和冲动。正当我做着今后和ZH一起吃干饭的美梦时,却发生了令我不满的另一件事。我们当时开设有劳动课,每个班两亩地,老师教我们种庄稼,记得主要种小麦、红薯和包谷。劳动课每学期都布置有积肥的任务,每个学生必须从家里带一土撮箕农家肥到学校,我们班ZH负责验收。最后期限那天,我的好朋友CMJ没有带,我就找ZH不要把CMJ的名字报给班主任老师,并且保证第二天补上肥料。但ZH最后还是把CMJ的名字报上去了,从此我就开始反感ZH,她给我的水果糖也不再像原来那样甜。读四年级时,她的成绩下滑厉害,老师不再叫她当班长,她也不再像原来那样清新干净,整个人都变得邋里邋遢。她的手伸出来不再白净乖巧,而是变得脏兮兮毛糙糙,偶尔还会有两三道红兮兮未愈合的伤口,像天天干粗活的小丫环。老师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时把她挂在嘴边表扬她,因为她经常衣服不整蓬头垢面睡眼朦胧地赶到学校,最后还是迟到。给我的感觉是她不再是原来那个吃干饭的ZH,也就不再像原来那样喜欢她。后来才知道,ZH之所以变成另外一个人,是因为她妈妈给她生了一个小弟弟,她的家庭地位就像她的成绩一样直线下降,并且还有做不完的家务事压在她身上。ZH最后不得不复读了一个五年级才考起初中。

关于我们小学的事情,我和ZH曾探讨过,但她说她只记得我看着她吃水果糖直流憨口水,最后她可怜我,曾给我两颗水果糖的事情,对于背课文作弊的事情,她不仅不记得,还说根本不可能,因为小学三年级前她的成绩都是班上第一名。我很想证实这些事情,就去找CMJ,他听后也说我胡编瞎造,他每次积肥都最积极,因为积肥每次第一名还当过一学期劳动委员,但作为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他说他能够证明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仅在小学,实际我一辈子都喜欢ZH。我感觉我很冤,但却无处申辩,只有含冤忍气吞声。因为我想证明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ZH已经不再是别人,她变成了刘大学的老婆,而我的名字偏偏又叫刘大学……


 

除了ZH,我小时候还有一个“干饭理想”叫HA。第一次见到HA,是小学毕业的暑假。

那天中午,我端着一碗里面有许多青玉米粒的稀饭坐在门槛上,正聚精会神地想把稀饭变成干饭。具体操作办法如下:端着碗静悄悄地等每颗米和玉米粒沉入碗底,然后屏住呼吸用嘴缓慢地沿着边缘旋转360度,做到既将米汤吸入口中又尽量不惊动碗底的米粒和玉米粒。吸完第一次后歇息一分钟,让不小心被惊动的米粒玉米粒重新回到碗底,然后再吸一次,如此周而复始n次,最后碗底就只剩下白花花黄灿灿的白米玉米干饭。这是我们邻居大爷教我们把稀饭吃成干饭的绝招,它最大的要领是用嘴吸米汤的时候要屏住呼吸,否则鼻息一动,稀饭就会翻江倒海、波浪翻滚,最后只有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正当我大功要告成的时候,邻居家门口挤满了人,我以为邻居又在打WR。WR是他们的儿子,比我小两岁,他们经常把他吊到房梁上,说这样既可以准确地打屁股,又可以节省体力让手臂来回水平运动少做功,我后来想到这一点就相当佩服他们。但那天他们的确没有做这种物理试验,而是HA来了。HA全身白得像夏天正午白晃晃的太阳,照得我眼睛亮晶晶地一闪一闪。她穿着一件白衬衣、一条白裙子,这是我们山沟里那个暑假的最大新闻。HA和她奶奶来自省城,省城有多远和多大?对于我而言不可思议无法想象。看见HA,我首先就想到了婆婆说的天天吃干饭的人。吃干饭的人和我们不一样,白得跟白米干饭一个样,并且不是穿裤子而是穿裙子。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吃干饭的城里人,也是第一次看见穿裙子的女生。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的“第一次激动症”就是从第一次看见HA开始诱发的。因为见过HA后,我很激动,连续几天都没心思接着做稀饭变干饭的奇妙实验,并且还有事没事都往邻居家跑,常常站在门口盯着HA发呆,听HA灿烂的笑声和清脆的说话声。HA的到来激发了我的求知欲,我很想摸摸HA的手,还想掀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有什么和吃稀饭的不一样?是不是全部装的是白米干饭?关于我得“第一次激动症”不能全怪HA,只能说明我的基因里早已潜藏着这种病毒。

HA的到来让我的干饭理想更明晰,那就是脱“农皮”成为城里人。这一点说明我当时还处在吃稀饭的最低层次,当然干饭理想也处于低级阶段,还没有进化到想考研究生的阶段。我听说HA 和我一样才11岁,也刚小学毕业,就有种无以言说的亲切感。脑袋里经常冒出一个奇怪的画面:假设我也在省城,那么我和HA肯定是同班同学,她当班长,我当副班长。但她后来说她不是她们班班长,我就非常遗憾。最初HA见到我还有一点害羞,但我们只有11岁都没有发育,所以男女有别的事情很快就成为虚设的防线。主要原因在于我们山里的人家住得过于分散,附近没有和她同龄的女生。年龄接近的有我堂哥,他不苟言笑根本不会玩,因为他认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光宗耀祖振兴我们刘家。加之他从小被那些养女儿的婆婆婶婶大娘们抢来抢去作小女婿,时间一久我堂哥就认为和女生玩找不到一点乐趣,还不如做一道数学题或者爬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另外一个是比我们小的WR,他和HA玩的方式很特别,他想方设法地把墨水、锅烟墨、泥巴甚至鸡屎狗粪等脏东西弄在HA的衣服上、身上,以及书包等凡是和HA有关的东西上面,有时还突然打她一下、踢她一下。当他看见HA恼怒的眼神,或者听到她呜呜的哭泣声,他就会获得快感满意地笑。如果要我现在解释,只能说WR心理不正常,他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比如:既然和HA是亲戚,为什么她住在省城?穿那么干净?为什么HA来后,他父母对HA比对他还好100倍?总之,最后出现的结果就是:HA只能跟我玩,或者只想跟我玩。实际我跟HA也没什么可玩,不外乎我把自己藏在床底下的一大箱小人书拿出来让她随便看——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待遇只给过她,但有时HA看见那些皱皱巴巴、缺页少字的破烂并不是很喜欢。当时最快乐最高兴的事情是听“小喇叭”广播节目。HA的奶奶随身带来了一个小收音机,每天下午四点钟,我、HA还有WR都坐在桌子边守着那个长方形的小盒子。听过“小喇叭”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渴望什么时候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收音机。

HA最初对山里的东西很好奇,我想带她满山跑,给她讲山里的事和物。这样碰见熟人和同学,我可以很骄傲地介绍:HA,省城来的。但她奶奶不准她乱跑,最多只能在房后的山上转悠。记得有一天早晨我带她到林子里看松鼠,看后她很失望,她说电影里和书上的松鼠肯定不是你们这的,电影里和书上的都很乖、很艳丽、很漂亮,而我们山上的都麻灰麻灰的像老鼠,不仅没有蓬蓬松松的大尾巴,还长得奇丑。由于她来自省城,我就无法和她争辩。一段时间之后,她开始对山里的东西厌倦,我只好听她说省城的事。她说省城的街道比我们家门前的晒坝宽一倍。我不信,哪需要多少车在上面跑?她说省城小汽车多得数都没法数清楚。我也不信。她还说省城有一个毛主席雕像有楼房那么高,每天都挥舞着手向路过的人们问好。我更不信。但不信也没办法,因为我没去过省城,我只在乡场上见过拖拉机,见过最大的毛主席像是公社开大会时放在主席台上的半身石膏像。关于省城有一个跟楼房一样高的毛爷爷的问题,我问过我婆婆。我婆婆说她相信,她还说毛爷爷应该比楼房还高,我也就有一点相信了。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到省城去看跟楼房一样高的毛爷爷,当然能够带上我婆婆更好。但有时想到我婆婆是小脚,走路慢腾腾半天才一步,就像怕蚂蚁爬到她脚背上一样,还必须拄着拐杖,于是又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比较省事,看完后回来再给她讲。我婆婆对毛爷爷有感情,就要求我们全家人对毛爷爷有感情,我也就没有例外地对毛爷爷有了深厚感情。因为我婆婆说如果没有毛爷爷解放四川,她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天天吃上顿没下顿,不可能把几个孩子都养大成人,其中最早夭折的可能就是我爸,他当时最小、身体最差,经常还无缘无故生病。我婆婆这么说,许多时候我就不得不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没我老爸,肯定就会没有我。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这个世界还有啥意义?


 

带HA偷偷到对面牛头山山顶是一个下午。我和CMJ早就约好一起到牛头山放羊,那里有我们当地最好的堰塘,放完羊后还可以洗澡。CMJ坐在山坡上听HA讲省城的事,我在旁边附和,偶尔对CMJ说一句:没骗你吧!因为我之前跟他说省城的事,他总不相信,但那天HA给他讲,他还是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最后,HA不想讲了就教我们唱英语字母歌,但我和CMJ都没学会。因为唱到字母E的时候我们舌头总转不过弯,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英语字母。接近黄昏太阳快下坡的时候,我和CMJ跳到堰塘里洗澡,HA不敢下水,我们就叫她帮我们看着羊。当我正和CMJ比赛“打密儿”(四川方言,意思是“潜水”——刘大学注)打得欢的时候,HA掉进了水里。原来HA站在堰埂上看我们在水里玩得太欢,她想沿着挑水的路走到水边洗洗手,没想到刚挨着水,脚底一滑就掉了下去。等我和CMJ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架上岸,她已经泪流满面,还说她喝了好几口水,水那么脏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病毒、细菌?不知会得什么病?我和CMJ都吓呆了,只好赶着羊陪着一路哭哭啼啼的HA回去。

晚上邻居和HA的奶奶找上门,我爸妈像犯了多大错误一样低三下四地道歉。等他们走后,我爸揪着我就是一阵好打,我跪在那里,心里不服,还狡辩说HA自己掉进堰塘,又不是我推下去的。直到我母亲含着泪说:娃儿,要是HA真有一个三长两短,你娃十条命加上你爸你妈这两条老命都赔不起,别人是省城的,命金贵着呢!看着母亲伤心,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那晚过后,我发誓从此不再理HA,不再和她玩。第三天中午,HA端着饭碗主动来找我,我还没说话,我爸妈倒很殷勤地招呼她,叫她进屋上桌一起吃。她却叫我出去和她一起吃,我有点不情愿,但我爸妈叫我去,还说不能走得太远。我和HA端着碗站在房后一棵核桃树下,她端一碗白米干饭,我端一碗酸菜面疙瘩。她说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面疙瘩,要我跟她换着吃。这是我当时感觉最荒唐的一件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HA真的跟我换了,她笑嘻嘻地嚼着面疙瘩津津有味,我也开始吃她的白米干饭。她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提醒说:慢点,下面还有一个鸡蛋。原来邻居为好好招待这位省城来的小贵客,隔三差五煮饭时就专门留两碗干饭,HA和WR各一碗,但会给HA的饭下面埋一个鸡蛋。为防止WR知道,他们就会叫HA和WR其中一个到屋外去吃。这件事后,我又和HA在一起玩了。关于HA跟我换饭吃的事情我一直很感动,因为那个年代只有重大节日我们家才会煮一顿干饭吃,更不要说鸡蛋。我们只有过生日时才会得到一个煮鸡蛋,大人们会说:小孩过生吃个蛋,圆溜溜地一滚就是一年,两三下都能长成大人。关于剩下的其它鸡蛋到哪儿去了?其它的鸡蛋都被大人拿去换盐巴了。

HA走的前一天来找我,要我拿着钢笔跟她去演一场戏。那天天气很好,我和HA站在后山的一个草垛附近,草垛中间是一棵核桃树,黄昏的光线很柔和,四周弥漫着雨后浓郁的青草味,不远处一头牛正专注地啃着草,这是HA和我演戏时的场景。HA拿出她玉米形状的钢笔,我拿着那只笔帽子已经破掉的英雄钢笔。她瞪着一双吃人的大眼睛说:我把我的钢笔送给你作纪念,你今后一定要带上它到省城来找我。我专心把玩着像有千斤重的玉米钢笔回答说:嗯。她还说她要带我上公园,带我去看毛主席,带我去吃省城那些最好吃的东西,我们就像这个暑假一样一起玩、一起听“小喇叭”。说完后,她从我手里抢走了那支笔帽子已经破掉的英雄钢笔。就在演完戏我们准备回家的时候,HA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担心。她说她奶奶曾说过人长大后都要变,今后你到省城来看见我都不认得我怎么办?我说肯定认识。她说即使你认出我,可我认不到你怎么办?于是她建议我们还是约定一个接头暗号,那样即使我们今后都长得不是人样也可以找到对方。她就问我最喜欢省城的什么东西?我说“龙抄手”。在HA的编排下,我们有了我们的接头暗号:

你从哪里来?

我从山里来。

你到省城找哪个?

龙抄手。

我和HA在那个黄昏一直对着暗号,都怕忘记后再也找不到对方,直到大人叫我们回去吃晚饭。

现在想来,那天的真实场景应该是这样:我和HA站在草垛附近,旁边不远处一棵核桃树上拴着一头牛,牛旁边正好有一堆新鲜的牛粪。为了演出风吹起HA刘海的气势和效果, HA要我和她站在下风口,这样的结果就是草的腐霉味和牛粪味混合着不断窜入我和HA的鼻孔,但我们视若不见、闻也不闻,都很投入地演戏。说起离别,我们很伤感,说到今后,我们很欢喜。我和HA演戏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所以我很激动,激动之后我感觉我们还可以演得更好。记得HA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纠结两件事。一件事是道具问题。我很后悔那天拿了那支笔帽破损、笔尖开裂几乎已经没法再用的钢笔。我应该拿一支新钢笔,因为我正好有一支新钢笔。我顺利考上初中是我们家的大事,我妈就用卖核桃的钱给我买了一支新钢笔。但我后来又想,如果我把新钢笔送给HA,我爸肯定要狠狠地打我一顿,所以关于道具问题最后还是认为拿一支破钢笔去换HA的玉米钢笔比较划算。另一件事是剧本问题。我认为当HA问我最喜欢省城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应该说:楼房高的毛爷爷。那样我们的接头暗号就会变成:

你从哪里来?

我从山里来。

你到省城找哪个?

毛爷爷。

如果我和HA用这样的暗号找对方,我感觉我们做的事会变得很崇高很伟大!这样我们也会在别人眼里变得很崇高很伟大!说不定长大后真的能去做解放全人类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但后来又想,崇高和伟大又不能当饭吃?并且在自己都没有干饭吃的时候,却认为找到了解决全人类不挨饿的办法,这是一件非常不靠谱的事情。如果被我婆婆和我妈知道,她们一定要骂我,说我是“咸老婆子淡操心”、“吃饱了没事干撑的”。但说句老实话,小时候我的肚子随时都空唠唠的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从来都没有找到过吃饱的感觉,所以最后我决定还是不改,长大后就到省城找“龙抄手”。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当时对“龙抄手”充满好奇和疑惑。HA说龙抄手的皮非常非常薄,但包在里面的肉多得嘴巴包不到一口吃不下。我就认为省城的人和我们的确不一样,我从小看见的都是饭多肉少、汤多米少、水多油少的食物,哪里会有像龙抄手这样肉多面少、皮薄馅多、光亮亮油喷喷的东西存在?从这一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龙抄手比毛爷爷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HA走后,整个初中三年有事没事的时候,我都背我们的接头暗号,我怕哪天到省城的时候找不到她。有时候也做一些梦,比如梦见她回来找我,要和我一起吃干饭。更多的时候是梦见我和她考起省城的同一所大学,她当班长,我当副班长,我们一起读书,她一高兴就带我去吃龙抄手。但现实中我初中时成绩很差,没有谁相信我今后能考上大学。我父母亲第一个不相信,他们见我成绩不好力气不大,人还长得奇丑,他们就总想为我做一点什么?比如担心我长大后找不到媳妇他们抱不成孙子。在我们核桃湾这个夹皮沟里,因为自己没本事或者家太穷一辈子打光棍的男人数不胜数。附近其他村落还流传着这样几句话:

有女莫嫁核桃湾,

几颗粮食不用担;

核桃树下能吃饱,

阎王小鬼都不找。

比如我家对面山坡上的谢家三兄弟就都没娶媳妇,三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天天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没女人的家就像没窗户的屋子,黑咕隆咚乱七八糟死气沉沉,谢家三兄弟天天的生活很像等待行刑的死刑犯。单从面相看,个个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初二暑假,母亲带回来一个女孩YA,她比我大三、四岁,是母亲小时候一个好姐妹的女儿。YA当时比我高整整一个头,什么农活都是一把好手,母亲就叫YA带着我干农活。YA和我天天在一起,但我们能交流的东西太少,她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经常笑话我不像一个做农活的人。我也常常拿着一本书假装自己是一个读书人。YA在我们家呆了近一个暑假,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就把她当成到我们家走亲戚顺带帮忙做农活的一个大姐姐。实际YA发育成熟,长得不丑,绝对是持家的农家好媳妇,但我当时还是一个只知道肚皮饿、一心只想着吃干饭的小屁孩。假设我那时候就知道世上除了吃饱肚皮、还有一件画地图的艺术活,我父母的愿望很可能就会实现。YA顺理成章会成为我媳妇,我也会早早的儿孙满堂。

再次见到HA的时候我在读高一。听邻居说HA要来那晚我很兴奋,我想她有可能给我带好吃的,说不定就有让我吞了几年口水的油亮亮的龙抄手。但见到她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因为我见到的是一个长得像正方体的女孩。说女孩长得像正方体不能怪我,主要原因是我当时立体几何学得太差,经常“立”不起来,只好在现实生活中找参照物。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她不是HA,为了确认是不是HA?我就问她记不记得小学毕业那年在一起玩的事?她两眼发直一脸茫然地说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WR就出面证实说她小学毕业来玩过一个暑假。HA听后很不高兴:我怎么会来这里玩一个暑假,这里条件这么差,蚊子多得吓死人,厕所都没法上……

第二天我看见HA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翻杂志,我就走过去问她:“你从哪里来?”

“我从省城来”。她奇怪地盯着我。

“你到省城找哪个?”

她更奇怪地盯着我,边转身回屋边说:“我哪个都不找。”

HA对不上暗号,我就很郁闷,更加肯定这个HA不是四年前的HA。四年前的HA长得不像正方体,四年前的HA和我约好一起考大学,可现在这个HA没读高中在读技校,更关键的是四年前的HA知道我们的接头暗号。但我还是不死心,就跑回家去找她的玉米钢笔,可玉米钢笔连尸体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就这样,因为HA变成正方体,因为她不认识我,我就一辈子也无法证明HA曾经在我生命中存在的真实性。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候我会对自己说:HA不可能存在,如果她存在的话,她不可能变成正方体,因为HA是吃干饭的人,吃干饭的人应该越长越漂亮,变成正方体不是浪费干饭吗?另外我们老家还有一句俗话: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如果HA十五就变得这样不好看,那十八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与常识不符,所以HA只可能是哪天睡午觉时梦见的一个符号。但另一些时候,我又会对自己说:HA肯定存在。否则我小时候怎么会知道比楼房高的毛爷爷挥着手向大家问好?怎么会知道存在着一种肉多皮薄名叫“龙抄手”的怪异食物?怎么会从小就对同学吹牛说长大后要到省城读大学吃干饭?HA不认识我,不和我对暗号,有两种可能:一种是HA有健忘症,她对自己不喜欢想忘记的事情会很快忘掉,忘掉以后像坏了的硬盘磁道一样无论如何也读不出一点痕迹。即使重新做无数次格式化,也不可能再存入数据,更不要说恢复。所以HA不认识我,根本不是她的错。另一种可能是HA认识我,但她必须装着不认识我。因为吃干饭的人主动和吃稀饭的人交朋友很荒诞很不可思议,有点像蒲松龄老先生随便走进一个破庙都会碰见狐仙一样离奇,所以我们日常生活中吃干饭的人认不到吃稀饭的人是常有的事情。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HA是存在的。虽然她变成了一个正方体,但也是一个吃干饭的正方体。她不和我对暗号,并且说从来没有到过我们核桃湾,一定有她必然、充足、高贵的理由……

我认为HA不应该长成正方体,长成正方体的HA不应该是小时候和我玩的HA。长成正方体的HA不和我对暗号后,我就到处去找小时候和我玩的HA应该长成的样子。关于HA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从理论上讲这不是我决定的,应该是上帝的事情,但我像许多人一样很无聊,经常没事的时候千方百计地想替上帝干点事情,所以我私下就决定了HA应该长成什么样子?自从有这个决定后,我见到年龄相近的女性都要把她们和HA 应该的样子进行全面对比,像扫描仪一样扫出图片来认真权衡辨认一番,最后就找到了学校附近供销社的一个女营业员。首先她不是正方体,这有我的眼睛作证。其次她是吃干饭的,不吃干饭长不成那个样子,这有我的理论和常识作为依据。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我是去买牙膏。我和她隔着窄窄的柜台,她穿的的确良衬衣白得像太阳底下的雪,她的嗓音柔细纯净甜得像蜂蜜,她的乌黑长发亮丽耀眼像正在水波中浣洗的黑飘带。我的瞳孔不断放大,感觉缺氧呼吸困难阵阵眩晕,瞬间连干饭都忘到九霄云外,再也记不清自己该干什么?最后还忘记拿走柜台上的牙膏。从此我得出一个结论:HA应该长成这个样子,否则我不会有脑袋被打残、心脏被击碎、整个人被挖空、只剩下一个无意义的肉体躯壳的感觉,总之是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现在想来,那次受伤和AG挥舞傻铜锤打我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以不值一提,但我当时年龄太小维权意识过于强烈,不甘心挨打受欺负,就经常到供销社去想找她谈谈赔偿的事情。前几次她总是过来问我“你要什么?”而我因为看见她就心惊肉跳慌里慌张,总是下不了决心要什么?最后只好把头埋进柜台里张嘴应付着说:“我再看看”。后来她看我经常去就不再问我,只是瞟我一眼,然后一动不动地打她的毛线或者干其它的事情。记得高二和高三两年,我心烦的时候总会跑到供销社去索赔,但每次都不知道要什么好?所以一直也就等于没索赔。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再去供销社,就看见她挺着一个大肚子,身材已经变形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当时很惊奇,最后觉得如果再去索赔一定会打扰祖国的下一代,给他们留下终生阴影直接影响他们发育生长,于是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去干索赔这件事。现在想来,索赔也没多少意思?因为你虽然有权利去索,但赔不赔的主动权却完全在别人手里,更何况我连她的姓和名都不知道。


<< 刘三禾:小说《虚垢》 第六章 铜... / 刘三禾:小说《虚垢》第四章 铜... >>

专题推荐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平凡的水果世界,平凡中的不平凡。 今朝看水果是水果 ,看水果还是水果 ,看水果已不是水果。这境界,谁人可比?在不平凡的水果世界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正月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人们往往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所以,过年的时候“禁忌”特别多。当然,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过年的禁忌也是不一样的。

评论
0/200
表情 验证码:

刘三禾

  • 文章总数0
  • 画报总数0
  • 画报点击数0
  • 文章点击数0
个人排行
        博文分类
        日期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