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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铜锤记忆(2)

 

核桃成熟的时候暑假也就结束,这是我们山里孩子认定的千真万确一成不变的事情,所以每个暑假我都在核桃树下等核桃成熟。大学的第一个暑假过得比以往慢很多,太阳每天都爬得老高老高直盯着我晒,我不得不只穿一个小裤衩,更多的时候是坐着,累了也躺在树下,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核桃。这样坐着的时候就是一副两眼无神表情瓜戳戳的痴呆像,躺着的时候又像胡乱摆着的几截干木棍。根据科学理论我每天在核桃树下盯着核桃看,晚上应该梦见核桃才对,但我每天晚上一躺到床上梦见的却是AG的傻铜锤。梦见的次数过多,就导致白天盯核桃的时候心神不宁心不在焉,经常还无缘无故情不自禁发自内心地赞美一番:多美的一对傻铜锤啊!威力多么强大的傻铜锤啊!油亮光滑,柔柔绵绵,酥酥软软,结结实实,虽重若千斤却挥舞自如、直捣心窝、挡者披靡。从小一直认为岳云的铜锤世界无敌、最美最霸道,经过那个暑假我才知道:AG的傻铜锤比岳云的铜锤更美、更漂亮,还能够在几百公里外伤人于无形,真真算得上威力无穷的一流兵器!那个年代通讯极不发达,没有手机,更没有网络,我给AG写了十五封半信都没有回音。我们核桃湾山沟沟里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所以只好天天盯核桃想AG的傻铜锤打发无聊的日子。记得有一天我的确无法忍受煎熬,一大早就起床往乡场邮局赶,下午2:00总算摸到话筒,但AG家没人接,我抱住电话一直拨,直到电话发烫电线冒烟。最后排在后面的人和邮局的人无法忍受联合起来骂我神经病,还把我赶出了邮局。晚上11点多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没想到躺在床上还是梦见了AG的傻铜锤。这样几经折磨,有一天我突然再也不想盯核桃,就对爸妈撒谎说我要到学校去学习考研究生吃干饭。我爸很生气:核桃还没卖家里哪来的路费?我默然无语,因为从小我的学费书费都是卖了核桃才交的。没想到刚过两天,我婆婆看我茶饭不思、没精打采就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我,还对我妈撒谎说是在我大伯那里借的。我的阴谋就此得逞提前赶回了学校。这件事说明我简直不是一个好东西,还很无聊、很没骨气、很不男人,常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我又不是英雄,AG也不是美人,只能算是“蛤蟆难过恐龙关”!

说句实话,当时我只想给AG一个惊喜,因为她一高兴肯定会用她的傻铜锤主动打我,这是那个暑假我唯一期盼的一件事情。我到学校后就去教师家属区门口埋伏起来,但几天都没看见AG的影子,打电话到他们家,总是一个中老年妇女说她不在家。我猜想那肯定是我未来的丈母娘,丈母娘没有谁敢轻易得罪。在我们老家,凡是得罪丈母娘的女婿都没有好果子吃,弄不好会鸡飞蛋打、折财折福、臭名昭著。更重要的是得罪一个丈母娘就像得罪了天下所有丈母娘一样,你要想再找一个女人作老婆,就比穿越到唐朝追求杨贵妃还难。无论给媒婆多少钱说多少好话,媒婆都说这跟逼她跳河上吊抹脖子或者拿块豆腐碰死没什么差别。如果你还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媒婆又不想选择上面任何一种方式自杀,她就会倒给你拿钱,建议你考虑一下远近闻名的驼背、豁鼻、斜眼、歪嘴、瘸腿、疯疯癫癫的周二女。几次下来,我就不敢再打电话,只好到她有可能去的地方瞎碰或死等。工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夕阳无限好的黄昏总算看见她,我激动地冲上前去,她的确很惊喜、反应也强烈,但却一边叫我回去,一边往后面递眼色。当我满心欢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看见A1正走过来,我紧张得一眨眼就消失在人堆里。对于碰见A1我现在又不敢确信,据AG说那次被A1发现后,A1对她进行严刑拷问才知道了我和AG的事。但据G拍着胸脯说,我和AG的事是D告诉班主任,班主任到A1那里告的密。


 

我第一次见到W就是在这个白天无聊晚上无奈(百无聊赖——刘大学注)的夏天。自从上次在学校门口广场上碰见AG后,我就一直在寝室里等AG,可总是不见她人影。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光着膀子在寝室里心不在焉地翻看一本旧杂志,头顶上悬着的老掉牙的吊扇“嗡嗡嗡——哐当——嗡嗡嗡”地闹个不停,D带着W,还拖着满满一麻袋核桃走了进来。W看上去纯朴清秀、高高挑挑,我第一眼就感到很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面?最后才反应过来,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很像老家供销社那个不小心把我打伤、我索赔几年无果的营业员。D和W的到来打破了整层楼的宁静,因为前几天除去苍蝇蚊子蟑螂臭虫就多一个我。

晚上太阳从西边出来,D破天荒地说要请我喝酒,我到校近10天的苦闷一扫而光。这说明一个人再恶劣的情绪也能够调整和转化,我被AG逼得天天像疯狗一样,但一听说D要请喝酒,我的心情无缘无故就好多了。在小酒馆,我端着酒杯,不停地叫着D哥、W姐,违心地赞美D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当我们大家的哥?一脸艳羡地祝他们幸福!快乐!白头到老!就差没有祝他们今后生的小dd如何如何天才?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淤积一个暑假没有消化的不良情绪好不容易找到排泄口再也无法控制,只感觉喷涌而出、一泻千里,像一袋烂苹果被扔进垃圾桶,最后只剩下一地酸气。第二天上午酒一醒,我发现自己没有睡在自己床上感觉很奇怪,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一连贯起来。昨晚喝完酒还没回到寝室,D攀着我的肩膀和我商量,要我给他提供方便,叫我到楼上二班去住几天。我满嘴冒着酒气毫不犹豫地就拍着胸膛答应了下来。起床后,我越想越有点后悔,感觉自己答应得糊里糊涂,成全其他人我会欢欢喜喜,成全D心里总像吞个苍蝇一样不是滋味。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梦见AG的傻铜锤,而是梦见了老家供销社那个营业员。我光着脚丫,手拿五分钱,踮起脚跟盯着她白得晃眼的的确良衬衫:阿姨,我买水果糖。那个的确良衬衫没有接钱,而是摸着我的头说:这娃好俊喔!来,阿姨亲一个。

D比我们多吃几年饭,社会经验丰富,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一群什么也不懂、可以当猴耍的小屁孩。我们其他人都认为没什么无所谓,但G想不通,他看不惯D的霸道一直强出头地跟D对着干。比如D常常倚老卖老地说: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糖多。G就会满脸笑容地当面调侃:以此推理,D哥曾经见过的美女比我们看到的猪多,喝过的水比我们拉的尿多。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互相不买账矛盾越积越深,两个人成了始终都尿不到一个壶的两类人。正因为此,D平时也就恨屋及乌地不给我好脸色,还常常找茬欺负我。经我和G分析,D为人处事阴险奸诈刻薄目的性太强,随时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阴谋。比如上面喝酒这件事,我和他最初的出发点就不同,我一直掏着心窝子地跟他讲同窗情谊兄弟感情,他却鬼鬼祟祟附带一个条件暗藏着自我利益。他请我喝酒,背后却算计着叫我给他和W让寝室。我之所以第二天产生被他当猴耍的感觉,是因为他喝酒之前、喝酒过程中都没提过这件事,喝完酒后他突然提出,我不答应,我自己都会认为我是一个不仁不义的小人。如果被我婆婆不小心知道了,她肯定会很生气地骂我:刚才才吃了别人的、喝了别人的,嘴巴上的油珠珠都没擦干净,这么快都拉出去完了,简直是没人性的畜生。

D请喝酒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并且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这是我醉后总结的经验教训。没想到刚过三、四天,D又来请我喝酒,这次我决定留一手先弄清原委,防止他再给我挖一个“不仁不义的坑”,就虚情假意地叫着D哥,说不用客气,你有什么事?兄弟之间用不着请客吃饭更用不着喝酒。D看我有拒绝的意思一点都不紧张,而是不慌不忙、一脸诚恳地看着我,开始转弯抹角地表扬我如何讲义气、够哥们?人品如何如何好?我从小到大听不得别人表扬,心一下先软了。这说明我和D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要想斗赢他,我必须到深山老林去找一个山洞把自己关起来,白天黑夜都不睡地苦思冥想修炼无数个春秋。但我还是坚持叫他先说要我做什么事?原来D想请我陪W去看一场电影,晚上他要到火车站去接他的另外一个女朋友AB(AB是附近医学院的,是D的第n个女朋友——刘大学注)。D担心他走后W无人陪一个人跑到街上瞎转悠凑巧碰见他和AB,那样他就会成为没心没肺、没道德、没人性的第n个陈世美。在听完他的策划后,我很为难地说:D哥,你知道我不会演戏,我也从来不会骗人,更不会去骗一个女人,更何况她是你D哥的女人,是我嫂子。D脸色突变开始着急,过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10元人民币的别称,那个年代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属于大额钞票——刘大学注)。我看见诱人的“大团结”本能地转换了脸色,心里一阵欢喜。D一脸恳求地说:好兄弟,现在只有你能帮哥的忙,拿去买几包烟抽,不要嫌少,开学后再给你补10元菜票。我狂喜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说明人的欲望总是此一时彼一时,一段时间某种欲望占上峰,就会千方百计地去追求,一旦稍稍满足后又感觉很无趣、很无聊,又会滋生新的欲望来代替原来那个要死要活谋求的老欲望。比如D,他平时把金钱看得比爹娘老子还重,半个烟头都可以抽半天(D是老烟鬼,在他的床头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全部是烟头。他挂在嘴边自我消遣的口头禅是:一个烟屁股当个肥鸡母——刘大学注),而现在为了去见AB,居然可以拿出半个月的伙食费、零用钱。这也说明经过一个暑假的缠绵,D开始对W厌倦,他必须在AB那里找一点新鲜刺激,否则他活不下去。

D导演的剧情发展很顺利。我们三个人在小酒馆刚吃一会,还没喝几杯酒,D假装无意识地问我今天多少号?我说xx号。D魂不守舍地立即站起来火烧眉毛慌慌张张急急切切地说:糟了!糟了!班主任今天找我有事情。然后他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对着W两眼含情依依不舍一脸惋惜,最后万般无奈地请我去陪W看电影。现在看来这个剧情非常简单,应该属于小伎俩,但我还是佩服D,因为他演得太逼真,我不得不很投入地配合他。

我和W独处非常愉悦,跟她在一起,我就想起老家,想起山坡上青草的味道。电影结束我把W送回寝室,本想离开,可D还没回来,为了做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重要的是想把那20元稳稳妥妥彻彻底底地挣到手,我只好一边和W闲聊,一边等D。

时间久远,聊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已不完全记得,但有三件事记忆深刻。第一件事和核桃有关。我和W坐在那里,W拿核桃给我吃,我就跟她讲我们老家漫山遍野都是核桃树。W 一边剥核桃一边夸D,说D是一个有心人,每次回家都会给学校领导和老师带土特产,上次寒假带的是山木耳,这次带的是山核桃。这件事记忆深刻,因为我和G私下认为这是送礼行贿走后门拉关系,属小人行径,正人君子应该鄙夷不为。这说明我和G当时的确是小屁孩,没一点社会经验幼稚到极点,毕业后想起就好笑,但更多的时候是后悔。早知道我把我们家山后的核桃树选七、八株移栽到学校,这样学校领导、老师就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核桃。或者再聪明一点,把我们家那两棵白果树也搬到学校送给院长(在我们老家,一棵白果树一年的收入相当于养一头大肥猪——刘大学注),这样院长可以经常吃到营养丰富的“白果炖鸡”,说不定一高兴就保送我读研究生端上干饭碗。第二件事是我问W和D是什么时候谈的朋友?这曾是潜在我们寝室每个人心里的一个谜团。当然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和W已很熟,像很久没有见面的姐弟俩,突然碰到一起问寒问暖、无话不谈,这也说明那晚D很久很久都没回来。W告诉我她和D高一开始谈朋友,那时D太穷没有米吃,一天三顿不吃蒸红苕就吃蒸土豆。有一天W可怜他,偷偷地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截香肠放在了D的饭盒里,没想到D从此就感激不尽、痛哭流涕地像找到娘一样缠住她不放。W讲的时候开始还有点脸红不好意思,讲到后面就变成了一脸骄傲,好像她根本没说D,而是在讲她如何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大学生。第三件事记忆最深刻,它导致D和我的关系长久交恶,并且还伴有巨大的经济损失。W讲完她和D的故事后,随口问我谈女朋友没有?我给她讲了AG。W听后就祝福我,像大姐姐一样教我如何和AG相处?还讲了许多女孩子的小心思小秘密,并且都是以她自己为例子,我当时很感动,感动之余开始内疚,我感觉跟D一起欺骗W是一件史无前例的罪恶。但看到20元的面上,我没有完全详细招供,只是一脸真诚地劝W,要把D看紧一点。D在我们学校红得发紫,许多女同学都喜欢他,不看紧一点说不定D哪天就会成为当代陈世美。因为自古到今这类事情像山上的野草一样拔也拔不完烧也烧不尽,春天一到又漫山遍野卷土重来。没想到这句话成了D后来攻击我的强大武器。W走后,D就骂我不讲信用、不地道,属于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无赖。说句实话,当时我和G嘴上的毛的确少,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被我们当宝贝一样供着,似乎离开它们,我们就要成为具有公鸭子嗓音的小太监。而D不同,D的胡子又多又硬还能刺人,D曾说过凡是他胡子扎过的女人都不可能跑出他的手掌心。D骂完后,我不仅没有拿到他承诺过的10元菜票,我的人品和信用也在同学中一下降至谷底。但G还是相信我,他私下劝我不要放在心上。他说那晚D肯定在AB那里耗完精力,回到W身边的时候一脸疲态全身耙软,并且身上肯定还有一股医学院女生特有的碘酒味道,W醋火攻心就和他吵了一架。过一段时间他又推测说:还有一种可能,D根本没和W赌气吵架,老谋深算的D纯粹就是为了找个借口赖掉10元菜票。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认为我和王瞎子一样具有算命的潜质。因为D最后真的抛弃W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陈世美。当然D当陈世美的时候时代观念已发生巨大变迁,整个社会的粘合剂不再是道德、良心之类的东西,而是没人性的金钱。那个年代耐不住寂寞的社会暗地里涌动着一种时髦观念:男人当陈世美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情,没有几个情人没有当过陈世美的男人都没本事,只能说明他没钱没权没地位,是低人一等抬不起头的“窝囊废”。所以,D作为一名成功男人,又生活在一个空前繁荣的年代,他成为一名陈世美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D和W结婚没几年,就跟地委组织部部长的亲侄女搭上线。W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只好一个人带着儿子回老家继续开理发店。


 

我终于见到AG,是在开学的第二天晚上。准确地表述应该是我中午在食堂碰见她们班的一个女同学,请她务必给AG带一个口信,说我有急事,晚上要到202教室找她。当然嘴上说有急事,心里却想的是她和她的那对傻铜锤。

黄昏时分,奔走一天的太阳潜藏了自己的身子,只剩下几缕光线落寞地守在天边。AG穿一条紫色连衣裙,看上去比上学期苗条、时尚,见到AG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不知不觉就把D对我心灵的摧残忘得一干二净。我和AG并排着在教学区溜达,她埋着头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有点焦躁地看看天。我看见她的表现难掩兴奋,认为她有着和我同样的想法,我也抬头盯着天边那几缕死赖着不走、一点都不知趣的余晖,很想找块黑布把它们遮住,或者找个口袋把它们装起来。因为AG从没有在大白天在太阳下挥舞傻铜锤打过我,她习惯在晚上在黑黢黢的树林里打我。那样打了就是白打,无论我伤得多重可以评几级残废都欲告无门投诉无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目击证人。为表达我想挨她傻铜锤打的急切心情,在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段人少的绿荫道时,我迅速靠近AG并在她脸上啃了一下,当然文明的说法应该是“吻”。但我们老家都说“啃”,比如说李五娃啃了张二女,就表示李五娃和张二女在谈对象。工作后我回老家经常看见上一辈人干完农活无事闲得慌,就问他们为什么不看电视?他们都说:没啥好看的,打开电视就看见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抱到啃。这个“啃”也可以用于其它地方,如啃骨头、啃西瓜。凭我自己的经验判断,我认为“啃”比“吻”形式上更深动、内容上更丰富。“吻”更多的是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形式和礼仪、无实质内容。在我们传统习俗中,无论男人的手还是嘴接触到一个陌生女人的任何肉体部位都有可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根本不允许“吻”这种无聊的矫情造作的不负责任搞到耍的形式和礼仪存在。我们老家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农机站拖拉机手张哥不小心用拖拉机轮胎碰了一下王家姑娘的脚。王家姑娘痛得无法走路,最后不得不由张哥抱着去公社卫生院。就这一抱,王家姑娘死活都要嫁给张哥,否则感觉没脸见人天天躲在家里寻短见自杀。张哥没有办法,谁叫他抱过别人?最后两个人就结婚成为了幸福的一家人。“啃”字内容具体,又比较形象,“啃”就是要把对方吞到肚里、塞进胃里、揉进心里、浸进毛孔里,明显带有难舍难分融为一体的冲动和渴望。所以“吻”在我们这个国度应该是虚伪的说法,根本没有“啃”准确、贴切、恰当。当然那些高贵的文明人还是坚持用“吻”,并且很时髦地称之为与世界接轨。我也不反对,只是希望那些主张“吻”的人在自己到处胡乱吻的时候,给“啃”的人一个啃的自由和空间。

我啃过之后,心里很得意,而AG却一脸茫然很稳重。过了许久,她突然问我:你没收到我的信?我说:没收到啊!你还给我写信,都写些什么?AG不再说话。我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就提议去看一场电影,这样既可以填满剩下的时间,还能“暖暖场”酝酿调节一下挨揍前的氛围。AG上学期最喜欢到电影院看一些老电影,她特别喜欢欧洲中世纪那些骑士。他们为一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地下跪、决斗,似乎他们没有爹娘、不吃不喝,没有其它任何兴趣和爱好?也没有任何隐忧和困惑?他们活在世上的全部意义就是赢得爱情,赢得爱情越多越成功越伟大越了不起,至于他们内心是否真的爱那个女人反倒在其次不重要,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的提议很快被AG回绝,她想到公园去坐坐要给我说一件事情。

我和AG自然而然就坐在了北湖公园的一条长凳上,这是我们的“老地方”。那个年代凡是谈恋爱的人都有许许多多值得记忆和回味的“老地方”,不像现在许多年轻人的老地方都是同一个——“床”。可见那个年代国家的确不富裕,还没有发展到“一房难求”,不得不停留在“一床难求”的时代。我们的“老地方”面对湖水,上学期AG把我打伤后,偶尔带我到这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展望未来为我疗伤。北湖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湖,实际只是一个人工池塘,湖的概念是依靠这个城市居住者虚幻的想象力建立的。水面上漂着烟头、纸片、果壳、杂草、树叶……湖水泛着淡淡的黄色,很像全国人民集体在这里撒了一泡尿,也许十几亿泡尿都比这湖水多。我一只手拿着一筒瓜子一手拿着冰棍。那个年代街上到处都是老太婆摆的炒货摊,以瓜子最多,公园、电影院门前尤其多。一角钱一两,用从废品收购站买来的不知使用过多少次已经发黄的旧报纸裹成一个圆锥形的纸筒作包装,有的没有报纸就用小孩歪歪斜斜写满字、做满题、浸透口水的作业本代替,一两用小纸筒,二两、三两用大一点的纸筒。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塑料紧俏的时代,不像现在,塑料无处不在泛滥成灾。冰棍五分钱一根,大街小巷包括郊区乡镇都有人骑着自行车,上面架一个绿色的木箱子搭几根脏兮兮的毛巾,边走边叫:冰棍、冰棍,透心凉的冰棍,五分钱一根。实际就是糖精兑自来水加点色素插根木片冻成的小冰块。当时的公园全部是革命圣地极不适合年轻男女谈恋爱,并且还要收钱,门票一角、两角、五角不等。那天北湖公园很脏很乱很狼藉还很恶心!在一些墙角、树下、竹林旁边凡是目力所及之处,都可以看见动物包括人类的排泄物,一旦遇到东西南北方向胡乱吹来的风,腐臭味、尿骚味、屎臭味就会随着风目中无人地四处游荡……

关于上面这一段文字,也许同时代的人看后会有不同意见,说我把公园描成了一个比动物园还糟糕的地方,甚至还会进一步推测说我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是不是精神出现问题?这倒有一点接近事实。我和AG坐在那里,为献殷勤讨个媚眼,我就主动把瓜子递到她面前。AG没有看瓜子,也没看我,像一个庄重严肃的哲学家,双眼盯着湖水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啃着冰棍,慢条斯理地对我说:

“小B,我们分手吧!我爸说我们还年轻,不能只为自己活,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学学雷锋,有事没事都上街做一两件好事?或者学学高等数学,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多贡献一点力量?”

“我们一起做不是更好。下一个星期天,我们没事就专门出去坐公共汽车,即使我躺着也一定要占两排最好的位置。当你给左边的孕妇、老太婆让座时,我就给右边的孕妇、老太婆让座。至于那些你一直都不是很喜欢的胡子拉碴的老大爷,就让他们腰酸背痛一直站着。关于现代化,你爸A1给我们讲课时说那是一件世世代代无穷尽的事情。为了省事,我们可以用高等数学把“四个现代化”简化成一个复杂的方程式。只要我们不分开,我今后就改姓牛,你也可以改姓马,这样我们牛马一家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可以为这个方程式求解。如果我们儿孙不听话不努力,我们就像小时候惩罚他们犯错一样,把他们关在厕所里,或者挖一个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线的地窖,让他们在里面没日没夜不停地演算,直到他们求得一个满意的答案。”

AG很久没有回答,我为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发挥枯燥专业的长处洋洋得意,猜想她正为我的创意高兴,正在考虑改不改姓马、让不让儿孙当牛做马的事情。没想到她转换角度又说:

“我们不合适,我爸说我们的结构不同,你是吃稀饭长大的,我是吃干饭长大的。吃稀饭长大的水分太多结构有问题,底气不足,脚跟不牢,骨密度太低又没有可靠的支架,今后到社会上雨一淋就垮,风一吹就倒。”

“我可以考你爸研究生吃干饭。你爸喜欢G,G和我一样也是吃稀饭长大的?”

“我爸说就是你能考起,他也不会收你。G不同,他有一个幺爸,还有一个扛过枪的老舅爷!”

……

现在想来,实际情况肯定不是这样,我当时应该只准确地听到了“分手”两个字,其它什么都可有可无不重要。我记得我听到这两个字后什么都没做,也没什么可做,就一直盯着AG,眼睛发红像一只逼急了要乱咬人的兔子。最后AG就有点毛骨悚然地离开了。

AG走了,把未吃完的半截冰棍扔进湖里,我也把未吃完的冰棍和一颗都未来得及嗑的瓜子扔进湖里,湖水更脏了……。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和G在小酒馆喝酒,但我酒量很小,三两下就醉得打胡乱说,最后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最后的最后就靠着学校围墙把苦胆都吐出来好几次。


 

AG踹我比我过上半个小康生活的消息还传得快。没过两天班主任A25就找我谈话,在酒精及睡眠不足的影响下,我像一根蔫丝瓜一样站在A25办公桌前。

“听班上同学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谢谢!老师,今天好多了。”

“学生到学校的任务是学习,年纪轻轻屁股上的黄屎痂痂都没擦干净,去谈什么朋友?你想想你天天端着稀饭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妈老黑(四川方言,爸爸妈妈——刘大学注)?”

“老师,我没有谈朋友。”

“那你为什么天天去纠缠AG?”

“老师,凭天地良心,不像外面谣传的那样,我和AG真的没谈恋爱,我只是为了一对铜锤。”

“什么铜锤?”A25一脸好奇盯着我不放。

“A25老师,你不知道她们家有一对祖传的铜锤,有一天晚上AG拿出来把我打伤了。”

A25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只发呆一下就恢复了枯燥专业特有的脸色:“A1书记家的铜锤你就不要想了,更何况是他们家祖传的!今后不准再以任何借口去找AG。AG是A1书记的掌上明珠。你纠缠AG,就会直接影响系书记家的正常生活,进一步就会影响系书记的心情。系书记的心情不好,又直接会影响全系的工作,事态就变得相当严重,性质就非常恶劣。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一个学生影响全系几百人,如果你让我这个班主任日子不好过,我就让你毕不到业……”

我离开系办公楼后,感觉自己责任非常重大,肩负着全系上下几百人正常学习生活的艰巨任务,同时也感觉自己很冤枉很憋屈,晚上又只好和G到小酒馆喝酒,几杯酒下肚,心情豁然开朗,开始和G闲扯,最后两个人都喝多了。G嬉皮笑脸不依不饶地缠着我问:你们分手那天晚上,AG真的没用傻铜锤打你?我醉眼朦胧趾高气扬地告诉他:打了的,怎么没打?没打我能伤成这样,你看我脑袋都被她的傻铜锤敲扁了!至于那晚AG打没打我,我现在已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许多情节都模模糊糊,像一团乱麻,但不知为什么我脑袋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和AG分手那天晚上,AG主动用她的傻铜锤打了我,并且还打得情深意重、催人泪下、惊神泣鬼、感天动地!

A1暑假前知道AG没和G在一起,而是天天和我谈朋友。他相当气愤就回家找AG谈心,勒令AG和我分手。AG极力反驳。A1又利用暑假组织召开家庭会,并且搬来AG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表姐表哥一起做工作,所有人都说跟着我今后没钞票没地位没幸福没快乐没前途,甚至还有可能没饭吃。AG开始还想坚持到底,后来她妈不再劝她,而是天天看见她就唉声叹气,说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一个如此苦命的女儿!看见她妈伤心欲绝的样子,AG无法忍受,她冷静一段时间后哭着给我写了一封分手的信。可我们山沟里对信这个东西不重视,经常传来传去就不知传到哪家不再往下传,极有可能被谁拿去应急,当作草纸擦了屁股。

我和AG从公园出来,天已经很黑,AG眼红红的,我满脸青色,气得像猪卵子,这是我们老家形容人生气的样子。但我一直把生气和猪卵子联系不起来,即使现在,我也没明白为什么这样形容?总之,我绷着猪卵子一样的脸跟在AG后面,心里想着老子今后发达有钱了就用钱砸死那些小瞧我的人。首先用钱把A1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让他看着钱乐,几天不给他吃不给他喝。后来又想不对,我如果有钱A1肯定是我的老丈人,饿他几天有可能再也没有老丈人,AG肯定不答应,最后就决定仅仅饿他一天或者两顿。过了一会,又想老子今后如果当大官有权有势就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给我擦皮鞋、端尿盆,把他们当猴耍。首先把A1所有的官帽子全部拿掉,再给他一个党纪处分、政纪处分。最后在他寻死觅活绝望到极点的时候,给他发一张院党委书记的任命书,比他梦想中的组织部长还高几篾片(篾片,在我们老家是老百姓编完竹器后的废料,老一辈人没有草纸常常用它擦屁股,实际应为“刮”屁股,由于每天都“刮”,逐渐形成固定的长短概念,最后篾片的含义就延展引申变为高度、长度的量词,并在日常生活中得到广泛应用——刘大学注),让他像范进中举一样乐得不知自己姓啥?正当我想入非非心情渐好的时候,AG把我拉进了她第一次用傻铜锤打我的那片树林。我们刚在一棵树下站定,AG就很直接地举起傻铜锤扑了上来,然后眼泪开始决堤一样往外翻滚,我不得不用手在她脸上擦来擦去。AG有点感动就开始用傻铜锤很投入很卖力地打我,我也主动地很卖力地承受着铜锤的千钧重量,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我的小康生活才刚开始。后来想起这个情景,就感觉不可思议。很久以后才明白,它只证明了一点,肉体是寻乐的。两个青春期的肉体遇到一起,外界会不存在,一切烦恼、苦闷都会被无形地蒸发,就会超越人的一切意识,以及一切社会指向的东西,世界都是多余的,生命只指向生命本身,不再具有任何社会意义,或者说根本没有社会意义。最后AG累了,我也累了,我们又回到世俗的人间。AG再次泪流满面,我心里包括血管里就突然冒出很多小爬虫,痒痒的,我很想用刀把血全部放出来,给那些虫子喂点敌敌畏(一种剧毒农药,20世纪人类伟大发明,那个年代凡是活不下去的人都喜欢喝它,无论是老一辈革命家、文艺家、科学家、工人还是农民——刘大学注)。

那晚AG很晚才回去,分手的时候又哭着要我原谅她,并发誓说下辈子一定做我的老婆,我当时很感动就说下辈子我变女的你变男的我做你老婆。这有点像小说或者电影里的惯有情节,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发生过?直到现在我仍然怀疑。因为那晚G陪我喝了很多酒,上面的情节又像是醉梦的一部分。这些情节表面看起来很完整,但仔细一想也好像还存在一些重大缺陷,比如我表现得不是很男人,没有非常大度地祝AG幸福。如果是现在,我就会想,天涯处处都长草,何必胡乱寻烦恼!走了一个AG,可能会有千千万万个AG等着我。没有了一对傻铜锤,我就可以拥有无数大的、小的、方的、圆的、扁的、菱形的、椭圆的、仿古的、现代的、雕花的、条纹的,以及像水蜜桃、樱桃、橄榄、木瓜,或者像西红柿、核桃、柚子的各个门派各个种类各式各样的铜锤,甚至还可以不要铜锤,直接去找比铜锤更值价的金锤、银锤、钻石锤。这只能说明当时的我太年幼无知,很像小时候有人抢走我的水果糖,心里的委屈不断发酵、膨胀,感觉有倒不完的苦水,并且还找不到排解办法,只好和G去喝酒。喝酒就喝酒,可还喝到天昏地暗、翻肠倒胃、神志不清,就更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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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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