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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无序躁动(1)

 

MX自杀是在中秋节前后。这是一个成熟的秋天,电视、收音机以及所有报纸天天都在长篇累牍地报道,说疆域辽阔的神州大地从南到北各种农作物出现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难遇的大丰收。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专家也被组织起来论证一个五千年都没遇到过的新命题:中国三年不种地都不会饿死一个人。我被AG的傻铜锤打伤还未痊愈,所以MX自杀那天早晨我就没有起来跑步,而是躺在床上疗伤。我的眼睛像铜钱一样鼓得溜圆,盯着蚊帐顶上一个个白色的小孔发呆。那个年代所有人都离不开蚊帐,离开蚊帐蚊子就会发挥比人多的优势肆无忌惮地攻击人,结果极有可能导致蚊子和人的基因混在一起互相遗传,那样蚊子的智商就会飞跃提升跑步前进,而人的智商则可能倒退许多年。我们每天睡觉前的第一件事不是闭上眼睛,而是和蚊子打一场歼灭战。时间一久,白色的蚊帐就星罗棋布着点点血迹,有的猩红,有的暗红,有的漆黑,至于是人的血还是蚊子的血没有谁能够提供鉴定证明?当G气喘吁吁跑进来告诉我MX 跳楼的时候,我正好发现一只昨晚没有被消灭的尖嘴花肚皮蚊子,它明目张胆无所畏惧地鼓着快要撑破的小肚皮,懒洋洋地扇着一对破翅膀不断向我发出挑衅信号。

MX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光着脚,披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像仙女下凡一样从女生院顶楼——九楼跳下来。那天早晨天空飘着薄雾,MX安详地躺在枯黄的树叶上面,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睫毛,眼睛微闭,就像一个睡觉的瑶池仙女。这是G给我讲的情形,他早晨起来跑步,经过女生院亲眼看见的。但另一个版本更接近事实本身,MX穿着白色连衣裙跳下来,头先着地撞在了女生院围墙旁边的水泥花台角上,鲜血四溅,面目全非,白色连衣裙上面盛开着朵朵鲜红的血花,两只镶有漂亮蝴蝶结的塑料拖鞋各奔东西。几个警察围绕女生院侦查大半天,最后结论是MX自杀。最有力的证据是她留下了一封近万字的遗书,里面反反复复地写着她小时候的美好回忆,不厌其繁地向父母表述着内疚和歉意。

MX为什么自杀?学校里流传着无数种不同的说法,但都和男人有关。最经典的是MX肚子里怀有男朋友的孩子,又被男朋友抛弃,心力交瘁只好选择自杀。最邪乎的是MX在返校途中被人贩子拐骗迷奸,逃出来时发现自己有孕在身就感觉没脸见人。但G不同意上面这些说法,因为他到殡仪馆去送了MX,并且和MX的弟弟深谈过一次。他说MX和男友暑假分手,那个陈世美为毕业留在北京另寻了一个首都妹妹。MX和男友从初二开始来往,近八年的恋情对MX打击太大,从此她就一蹶不振、神情恍惚,经常一个人不吃不喝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发呆犯傻,到医院检查被确诊为抑郁症。暑假经过治疗明显好转,没想到返校才一个多月又变本加厉地复发了。

 


 

自从AG用她的傻铜锤把我打成重伤,自从MX自杀,我和G都变了。至于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说不清,总之我们两个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变得有点玩世不恭,有点二不挂五,有点万念俱灰,有点万恶不赦,有点愤世嫉俗,有点心灰意冷,有点邪门歪道,有点迷茫惨淡,有点看破红尘,有点世界末日不可救药,有点自以为是唯我独醒,有点先天心衰凄凄惨惨,有点浑浑噩噩糊里糊涂……。我们有时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鸡立鹤群,有时又邋里邋遢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总之,想找的效果就是要与其他人不同。我们还有一个喜好是:常常叼着烟靠在学校门口的柱头上,或者坐在小树林旁边的椅子上,一脸漠然地看世态百象,让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女同学和一对对卿卿我我的恋人从我们眼睛里茫然地走过,仿佛自己已经超越世俗得道成仙,是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第三者。记得有一个黄昏,一对恋人走出小树林时抱得太紧,G突然有点兴奋,流里流气自言自语地说:别抱得太紧,水都快要挤出来了。没想到那个男的一回头,居然是D。我和G急忙把头侧向别处,但还是看见D气愤的嘴唇动了几下:两个小杂皮!

我和G变了,世界就变了,变得不可理喻乌七八糟荒诞不经,原来认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也像秃子头上没虱子一样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比如我和G打架。我和G打H是那一年我们系发生的最严重的恶性事件,起因是一双皮鞋遇到一双荒唐错误的脚。我和G变得与众不同后,每个周末我们都跑去参加舞会混时间,有时坐在那里整个晚上叼着烟不跳一曲,有时又精力过剩一晚上每曲都跳,请不到女伴就我和G两个大男人跳。时间一久,每次当我穿着一双破白色回力胶鞋在舞池中央晃荡的时候就感觉特不自在,好像我的臭脚是世界小姐的俏脸蛋,远远近近的眼睛都在上面聚焦,所以那段时间拥有一双皮鞋就成了我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结。终于有一天,我阴险狡诈恬不知耻地鼓起勇气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单,几句不着边际、格式化的问候之后直奔主题,说我要买一套考研究生吃干饭的英语字母书,需要20元钱。这件卑鄙龌龊的事情成了我一辈子都对父母感到愧疚的心病。它只说明一点,就是一个人要骗人,总能够找到比天大、比地广、比做善事做君子正当、比拯救地球理直气壮的理由,特别是一个人想骗自己父母的时候,能够找到的漂亮理由就更像天上的星、恒河的沙一样数不胜数。在G的帮助和推荐下,我第一次用26元钱买了人生中第一件可以被称为奢侈品的东西。但没想到穿上皮鞋后,我的脚就不是自己的,变成了陌生人的脚,再也不知道如何走路?经过几天邯郸学步的折磨之后,我的脚后跟和小脚趾被磨出来好几个血泡,两只脚穿上鞋就撕心裂肺的痛,真的再也无法走路。那天我请假没去上课,一上午就坐在床边护理既享不来福、又受不得罪的脚。老实说我认为穿上皮鞋,我会更像一个从小吃干饭长大的城里人,但没想到还要受这份苦、遭这份罪。中午下课后,H看我坐在床边愁眉苦脸,就幸灾乐祸地说:看你那个农民样!天生贱命,压根不是穿皮鞋的料。说到这里,我要先介绍一下我们寝室的两个经典口头禅。D从农村出来比我们大几岁,所以他张口闭口都带着“小杂种”或“小杂皮”几个字。G为应对就发明了一个强有力的反击武器,每当D对着G说“小杂种、小杂皮”的时候,G总是一脸平静地回答:你老舅是你爸。G私下解释说D骂别人是杂种,说明他自己有可能是纯种。如果D要成为纯种的话,只有一种可能:他老舅是他亲爹。另外一个经典口头禅是H,他看不起我们从农村出来的学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看你那个农民样!他又特别爱对我说,因为农村出来的也分三、六、九等。比如我和D虽然老家一样是大山区,穷得不相上下,但D是学生干部、班主任系主任身边的红人,经济上又有W提供资助,所以H就不敢对着D说,即使有也是躲在背后或者私下在心里说。为有效反击H,我就参照G的方法,每次H说看你那个农民样!我就喜笑颜开地回答:农民是你爷爷。因为世上最初没有城市,城里人的祖先都是农民,特别是我们这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国家,城市更不发达,许多城里人向上排到第三代都是农民,也就是爷爷那一辈,这很符合实际情况。但那天我的脚痛得让我有一点失去理智,或者说当时有点糊涂忘记了我的反击武器,再或者说我本来想像平时一样笑着说农民是你爷爷!但话到嘴边却不听使唤地变成了这样一句话:“农民咋样?农民昨晚和你妈睡觉了,没农民哪来的你?”H听后火冒三丈,冲过来就把我推倒在床上,我的脚恰好撞上桌子腿的棱上,脚后跟的伤口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我忍着剧痛光着脚站起来和H扭打在一起。G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他左手一带把H从我怀里拉了过去,接着右手一个冲拳,H就鼻血喷涌、满脸血污。

由于G的参加,事态变得相当严重。惯于落井下石、又一直对G怀恨在心的D,像叫花子拣到漂亮媳妇一样,急急忙忙带着一帮同学把H架到医务室。医生用钳子往H鼻子里塞一坨棉花后就叫H走人,没想到D却死皮赖脸地要H在医务室观察半天。这只能说明G不善于打人,会打人的人不会打鼻子、打脸。高手打人一般不会让对方流血,不会有外伤,而是直接打出内伤,外面皮肤好好的,里面却陈年累月莫名其妙地痛。当然更高明的打手是根本不出手,他们可以千里之外隔空伤人,他们伤的是人心,让人疼痛不止无药医治欲死不能欲生很痛苦,比如AG的傻铜锤。

下午,我和G坐在系办公室写检讨。班主任说我是罪魁祸首,需要深刻反省,检讨必须在10000字以上,而G只是帮凶,只需要写200字说清楚如何出拳打的就可以过关。我心里有意见但不敢提,因为G是帮我才打人,所以G走后我还在写。为了凑够10000字,我写我读小学一年级时手发痒,总是扯前面女同学ZH的头发;稍大一点偷过生产队五颗青胡豆;再大一点还偷了生产队两根甘蔗;小学毕业那年和青勾子小伙伴CMJ潜在堰塘边的草丛里准备偷看生产队李四女她们洗澡,但连续蹲了三个黄昏她们都没来;读初中的时候背地里骂过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和政治老师;读高中的时候在被单上、裤子上画过无数次地图,浪费许多洗衣粉不说,严重的是有一次画地图梦见了漂亮的女老师,还有一次梦见的是长发飘逸的学校女团委书记。写到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有点不坦诚,我没写我想成为系书记家的女婿,以及不想吃稀饭一心只想吃干饭的阴谋,更没写喜欢AG用她的傻铜锤打我,而是只写了我来到这个世上命中注定只能穿草鞋、布鞋,就不应该妄想着穿皮鞋,更不应该穿了皮鞋还去打人。这说明每个人都生活在现实中,过去的错误可以不着边际地大谈特谈,甚至不惜采取“自黑”手法把它们无限夸大,但当我们说的或者写的涉及眼前利益的时候,就会自然有所保留、有所忌讳。比如现在的我,写几十年前的事情就可以随便吹,甚至可以胡编乱造颠倒是非真假不分,反正是几十年前的事。如果让我写现在写眼前的事情我就不敢写,因为吹牛没人信,大家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我把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写出来说出来,我的现实利益就有可能受到巨大损失。所以,当今的我们都进化到了习惯戴着面具生活,哪怕我们是夫妻?我们可以睡在一张床上想自己暗恋的哪个明星或者理想中的爱人甚至情人,但不能直接说:亲爱的,我睡在你身边却想着×××。

说实在的,凑够10000字后,我的心灵受到了一次彻底完整的清洗,我真的感觉我就是罪魁祸首,就是一个坏人,基因里早已潜藏有恶的坏的毒素。毕业后工作一段时间,我才悟出其中奥妙:写检讨是我们枯燥专业的杀手锏之一。让人写检讨,可以把一个人的所有污点记录在案,把它装进档案里,一旦掌握这件武器就完全掌握了对方的隐私、对方的软肋,就可以所向无敌。遇到反对的人或者看不顺眼的人,可以直接翻出档案:×××,你十五岁的时候想偷看邻家女孩洗澡,或者×年×月×日和某一个“反革命头子”亲密接触,还在一起吃过一顿午饭。面对白纸黑字,对方就不得不哑口无言、缴械投降、低头认错。班主任A25老师看完我的检讨,也被我的坦白感动了,他说写得深刻。实际我当时心里早已想好,如果他不满意要我重写,我只有把我三岁前曾无数次把屎和尿拉在床上、拉在父母身上的事情写出来,因为那是我记忆中能挖掘到或推断出的第一件坏事。A25老师收好检讨后开始和我谈心,当然谈心只是一个幌子,实际是批评。我们这个国度的人都很虚伪,越是上层、越是强势的越虚伪,因为虚伪已经成为体现他们优越性的一个途径和手段,这种方式可以给对方增加无形的压力。就像当时,班主任A25老师一脸诚恳、像我大哥或者自家人一样要与我谈心,我就感到手足无措、悲喜交加,感动得泪眼朦胧,很想直接把心挖出来说:老师,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活命菩萨。A25开始是表扬我,说我一个山沟沟里的贫穷孩子通过自己努力考起大学不容易,系上原本要给一个警告处分什么的,是他苦苦哀求最后才决定检讨为主、以观后效。最后他就比较直接批评我虚荣,穷得饭都吃不饱,居然还想学H他们城里人一样穿皮鞋。再最后就是提要求,说G幺爸是省教委的领导,G原本是一个品学兼优、根正苗红、出自教育世家的好学生,在我的影响下,现在变成了一个流里流气、浑身长刺的小混混。最后还气愤地说:小B,你今后自己变得多坏都可以,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影响G的前途。G今后的前途不可估量!

这是打架事件的整个过程,但许多年后和G谈起这件事,G就笑我说我吹牛。他说:小B同志,凭你那羸弱的肩膀和蔫丝瓜的性格会打架?敢打架?他就更正说我根本没动手,而是他打了H,当然原因还是因为我的皮鞋。系上处理的时候本来要给他一个警告处分,但他们得罪不起他幺爸GH,更得罪不起站在他幺爸背后的省教委主任,所以改成写检讨,他写打人的过程,我写打人的起因。但最后班主任因为这件事没有被评为“年度优秀辅导员”,心里有气就把我当成替罪羊,隔三差五地把我叫去骂一顿。后来又在某一个时刻顿悟,认为G之所以会打H,根本原因是我的脚穿了不该穿的皮鞋,G有我这样一个坏朋友。于是才叫我再写一篇深刻检讨,专门提示我要拿一把锄头到思想最深处去挖一个深坑。我最后就挖了一个像墓道一样的洞坑,当时我走在里面感觉很黑很冷很恐怖,全身哆嗦精神错乱,最后糊里糊涂地就在检讨里写成了我先动手打H。

对于G的说法,我开始有点怀疑,因为我记不清A25曾把我抓去当猴耍、叫我挖坑埋自己,我只记得班主任A25老师语重心长地找我谈心。G就说我当时已吓傻了,怕挨处分怕被遣送回去,更怕重新穿上“农皮”。在G耐心地指点和开导下,我们最后终于找到了事件的真相,详细情况应该是下面这样:

我虽然讨厌H说“看你那个农民样”,但我更满足“农民是你爷爷”这个由我亲自发明的反击武器。我每用一次这个武器,心里就会舒坦一分,并且这种“舒坦”还呈现一种递进状态。H几天不对我说“看你那个农民样”,我就会烦躁不安心里难受,还浑身不自在痒得出奇。这说明我骨子里阿Q精神的成分比重大、浓度高,因为当我说一遍“农民是你爷爷”后,血液里的氧离子会突然增多,像吃了蜜一样抑制不住满心欢喜,全身感觉轻松自在,自信心陡增,所有厌倦、愤懑、酸苦、敌对、仇恨的情绪都会跑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自我形象瞬间高大,就好像我真的是他爷爷,光宗耀祖地占了一个很大很大的便宜和欺头。关于这种病症现象,现在考量起来,不是鲁迅的发明,也不是某个时代才有的事,而是潜藏在我们基因里固有的东西,越是底层的老百姓这种病就可能越严重。因为底层的老百姓像案板上的肉一样世世代代地让人宰割,你连选什么样的人来拿刀宰你,以及要求先砍脑袋还是先宰腿、脚、手的自由都没有。所以底层的老百姓都堵得慌,不得不自己找办法调节,否则的话只有精神抑郁一辈子疾病缠身或者直接选择自杀,那样导致的结果是:地球基因的多样性极有可能受到影响和威胁。最后经过我们无数辈人的努力,总算找到了这种既对世界和他人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并且还可以加倍愉悦自己的方式。这一点很像过去那些走火入魔的道士,他们认为十精一血,主张化精为气、长生不老,遗精、射精就是失去“真元”,都是要命的事情。所以他们随时都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活生生地憋着,时间一久,他们就开始阳痿,还高高兴兴地自我吹捧四处炫耀说掌握了化精为气、长生不老的独门诀窍。

G打H是蓄谋已久的事情,原因是G也是农民出身。虽然他有一个当国家干部的老爸,还有一个高高在上、人模狗样的幺爸,但因为他母亲是农民,所以他从第一天来到这个世上,就命中注定只能成为农民。在那个年代,户籍像生辰八字或者身上的胎记,刚出生就由国家打上记号,很像菜市场的小贩给苹果分类,大的红的长相较好的打个记号五元钱一斤,丑的小的青的也打上记号二元五一斤。城市户口国家每月定时定点定量供应粮票、布票、肉票、油票、糖票……农村户口什么票也没有,如果家里不养几只老母鸡下蛋去换盐,家里会连盐都没得吃。当时制定政策的人为了很简单、很准确地区分你该不该享受国家福利,就让我们倒退到了几千年前的母系社会。你妈妈是农村户口,你生下来就是农民,国家在你的脸上刻一个愁眉苦脸的锄头、扁担之类的记号;你妈妈是城市户口,你生下来就是“公人”,国家在你的额头画上一张粮票、肉票、糖票之类的作为记号。因为在那个时代你什么都可以伪造,但你不能伪造你母亲,你只可能只有一个母亲。当然这种区分方式的技术支持是那个年代科技不发达,人类还只能用自己的肚皮孕育自己的婴儿,不能人为培植胚胎制造婴儿。至于你的父亲,是拉犁头的农民、拿扳手的工人、县委书记、工厂厂长,还是地痞、流氓、劳改犯、劳模、英雄、残疾人、叫花子都无关紧要,你的父亲在你户口性质这个问题上毫无意义,直接被国家政策省略删除一笔勾销。如果今天还实行这个政策,代孕极有可能成为拉动GDP增长的朝阳产业。城市的姑娘都不用辛辛苦苦看人脸色四处找工作,天天用自己的肚皮在家里上班就可以衣食无忧、快速致富。各个城市的市长再也不会为赶不走钉子户圈不到土地焦头烂额,他们不再天天念叨还有多少房屋可以拆迁?多少土地可以拍卖?而是只关心还有多少女人的肚皮处于空置状态?挂在嘴边的考核指标也会变为“女性肚皮空置率”……

根据上面这个政策原理,G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和我一样没有任何差别,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虽然H很少敢对他说“看你那个农民样”,但每次H对我说的时候,G就芒刺扎胸、如坐针毡、背心发凉、感同身受,时间一久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煎熬,认为H嘴巴犯贱奇臭、骨头发痒欠揍,潜意识里慢慢地就生出了哪天找个岔子剥H的皮、吃H肉的想法。那天中午,我脚痛得厉害,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脚不争气,不停地骂那双皮鞋。H就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幸灾乐祸地说:“看你那个农民样!”我正想笑着回答:“农民是你祖爷爷!”没想到G站出来对着H一阵乱吼:“农民咋样?农民不和你妈睡觉,哪来的你?”最后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直到H的鼻子流血不止、被D送往医务室才结束。


 

我被赶出原来的寝室,这是打架事件发生一个月以后的事情。班主任A25老师和蔼可亲地又找我交心,说混合寝室各方面情况糟糕透顶,每次系上检查都拖年级的后腿。还夸张地表扬说我单纯、诚实、品行好、有上进心,读小学的时候还当过班长,如果我能够搬到混合寝室,一定会扭转局面甚至改天换地给他们带去新气象新风貌。A25老师主动找我,还真诚地表扬我,当时我就非常激动,不假思索地拍着胸脯说:老师,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一定管住自己做好表率带好头,半年内把混合寝室变成全班、全系的先进寝室。

我搬寝室没过几天,才发现当时我一厢情愿、错误地领会了A25找我谈心的意思。A25表扬我,还提到我这辈子最辉煌的历史——读小学当过班长,我就以为A25要派我到混合寝室当室长。室长虽然在官场不入流甚至不算官,但却有可能是我今后踏上仕途顺利端上干饭碗的一次机会,所以我根本没考虑什么就非常爽快地答应搬寝室。这也不能完全怪我,说我削尖脑袋想当官。我和G曾仔仔细细地研究搜索过我们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在历朝历代中都没有找到一个比“当官”更好的职业。因为只有当官才能够最快捷最简便地在短时间内成功地掌握控制大量的社会资源,才可以肆无忌惮、盛气凌人、为所欲为、名利双收、光宗耀祖、鸡犬升天、福荫子孙、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假公济私、草芥人命、指鹿为马、中饱私囊……。

在我的记忆中,我婆婆骨子里就一直希望她的儿孙能当官,特别是王瞎子给我堂哥算命后,我婆婆很长一段时间都坚信我堂哥今后能中“状元”当“宰相”。我婆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盲,她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写,但她却认识几个字,比如:田、地、官、主、富等,其中“官”字算其中一个。她为了给我们从小启蒙,小时候给我们讲得最多的就是这类顺口溜,比如“官字门下两个口,好吃懒做不动手”、“官字家里半亩田,吃穿不愁满屋钱”、“官家多张嘴,四处捞油水”、“官家堂屋多棍棒,有理无理莫逞强”等等。当官的用嘴巴干活,只要清清闲闲一句话,老百姓就累死累活地跑断腿。地主再“富”也只有“一亩田”,可当官的上下两个口一合并就掠走了“半亩田”,家里从来不愁吃不缺钱。官家天生有两张嘴,一张用来吃饭说话,一张专门想方设法四处吞吃老百姓的油水。当官的有权有势,主要是手中多了根棍棒,如果没有那根棍棒,即使有一万张嘴串联起来老百姓也不怕。那根棍棒很像“打狗棍”,打狗棍一举,我们核桃湾哪家的狗不夹紧尾巴边逃边凄嚎!我婆婆最得意的事情是:我大伯曾经当过两年生产队队长。她说那两年她无论走到哪里,生产队的人都笑脸相迎讨好地叫她“刘婆婆”,而不是叫她“刘小脚、刘裹脚”。那两年生产队集体的牛死了猪死了分肉的时候,我们家总能分到油腥最多最肥的那一块。我大伯没当生产队长后,就是分红苕都会分一堆猪都不愿多吃的烂红苕。我婆婆最恨我们大队的大队长,因为大队长当年做媒要我大伯把大女儿嫁给他的侄儿,可我堂姐死活不愿意,我大伯后来就没能再继续当队长。每当我婆婆说起这件事,她最后总会一阵叹息:那个死妮子要是听话嫁给那个瓜娃子,你大伯说不定永远不垮台一直当队长。

我婆婆在旧社会起早摸黑吃不饱穿不暖孤儿寡母受欺侮生活几十年,她有让自己儿孙当官捞一点什么好处的念想可以理解和原谅,可我儿子也产生这样的想法就让我哑口无言。我儿子上幼儿园大班没几天,我问他在幼儿园最想干什么?他说当小老师。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当小老师负责给小朋友发糖分玩具,那样他就可以给他的好朋友小芳、小米多发一颗糖,还可以分给他们最新、最好玩的玩具。写到这里,我就开始怀疑经过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的沉淀,我们的基因里是不是有太多想当官的遗传编码?如果不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当官?比如科学家搞研究搞出成绩,不让他当研究所所长或院长他会一脸不高兴;比如我们学校教书最优秀的老师,不给他任命一个政教处副主任、教务处主任,他就认定这个社会一点都不公平……。

也许有持不同意见的人看到上面这么写会很气愤,说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歪曲事实、过于夸张、不符合实际。但我还是坚信,大多数人嘴上不明说心里却在这么想。以我自己为例,当年参加高考就是为脱“农皮”吃干饭,就是为了那些城里人才有的花花绿绿的粮票肉票,我却理直气壮地在考卷上写下了“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终生”的豪言壮语。当然还有捣蛋的会提出疑问:总有少部分人不这么想?毫无疑问!的确存在这怪异的少部分人,但我认为他们要么是白痴?要么是天才?白痴早就阉掉了当官的想法,天才是想超越,他们认为来到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做。也许还有人会说这是我们的劣根性,是我们独有的特色,在某些极发达的文明国家情况就完全不同。实际我也很怀疑,并坚持认为地球上的人大多数都是被欲望困扰一辈子的普通人,如果让他们也见到这种付出很少、赚得很多,甚至不付出就可以大赚特赚还能够惠及子孙的职业,说不定他们比我们还眼馋嘴馋憨口水长流,心像猫抓一样,我们经过几千年的修炼有时表面上还要文质彬彬地假装谦虚地推让一番,如果轮到他们,极有可能直接会饿狼扑食、夫妻反目、兄弟翻脸、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关于我搬寝室这件事,还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来自D。他私下告诉我,说我搬寝室实际是因为打架的事情惊动了院领导,院领导很震惊,说GH的侄儿、省教委主任的侄孙相当优秀怎么会打架?一定是交友不慎,有坏同学在教唆。系领导接到指示后排查来排查去,最后认定我就是那位影响G的坏同学,于是决定让我搬寝室,离G越远越好。对于这种说法我问过G,G不同意,他说如果真是那样,肯定会把我或者他转到中文系去。因为我和G刚进校时,听说中文系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研究小说里面的黄色片段,都曾经产生过申请转系的想法。G认为事实应该是这样,因为我来自最偏远的穷山沟,代表着遥远的时代——有可能是史前时代(这可以根据相对论或者宇宙爆炸理论进行论证和推断——刘大学注)。在H眼里,我身上的毛发像他的祖先类人猿一样还没有完全褪尽,加之每根毛发见着他们这些不孝子孙时,常常会不听使唤地倒竖起来,变成一支支利箭反刺进他们的毛孔里。他们拔也拔不掉、折也折不断,时间一久,他们就非常害怕他们变成另一种畸形的多毛动物。G说实际H在上学期就提出过不和我住一个寝室的申请,打架事件发生后,H更加坚定了要把我赶出去的想法。混合寝室的同学都来自偏远农村,把我调到混合寝室,这样H既可以不用担心返祖的问题,还可以正常进化成没有毛发的白嫩嫩娇滴滴的一坨肥肉。当然班主任A25老师认为对我更有利,比如我可能再也不会滋生像穿皮鞋之类的那些和城里人攀比的荒唐奢望。据我自己判断,D和G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我和G的确是好朋友,肯定对他各个方面都会产生一些影响。混合寝室里面的确也都住的是年级相对较穷、像我一样才脱掉“农皮”没几天的同学。甚至有一个比我还穷,他有一段时间每月20元菜票只用15元,把剩下的5元换成钞票寄回老家贴补家用。


 

我和G不住一个寝室,我们的关系没想到比以前走得更近,除去晚上睡觉几个小时,我们随时都黏在一起。这让A25老师很难堪,他私下骂我是茅厮(四川方言,茅厕——刘大学注)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可救药。实际当时我没有听A25老师的话疏远同G的关系,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我太年幼、心胸窄得比门缝还小,认为班主任A25老师没任命我当混合寝室室长就是哄我骗我,就是欺负我往我肚子里灌“苦水”。为了尊重老师,我现在不得不对A25说一句“对不起”。如果当时我很成熟,我的履历表上也许就会从此多出让我一辈子都骄傲的一栏——“××年××月至××年××月任××寝室室长”,那将是多么美妙精致的一件事情!

由于A25老师没有安排我当室长,我在新寝室里没盼头没想头,也就没有洗心革面想方设法改变自己,一切都是老样子,有的方面比过去还更过分。比如虚荣方面,我的皮鞋不再跟我的脚作对,或者说我的脚向皮鞋投诚后,我就天天穿着它出门,并且还把头发剪成了当时流行时髦的中分汉奸头。我也不再穿我原来那些土不拉叽、不是灰就是黑、没款式没品位的衣服,实在找不到穿的就穿G的衣服。关于穿G的衣服,我要说明一下,G当时钱多、衣服多,GH隔个十天半个月都要托人给G带钱带衣服,照G说GH是为了报答他父亲的养育之恩。也许有人还会问,你是一个矮冬瓜,而G牛高马大,你怎么能够穿G的衣服?这的确有点怪,开始我也不相信,后来才发现,我虽然矮,但身长腿短,而G正好相反,海拔很高却是腿长身短,所以我就可以穿他的衣服。这一点再次证明我长得有点畸形,极不像一个正常人。

经过一番包装,无论从正面、后面、侧面或者上面、下面看,还是从发型、衣服、裤子、鞋子的某个细节鉴定分析,我都像一个生下来就命中自带干饭碗的人。我每天不把皮鞋擦得锃亮锃亮、不照照镜子、嘴里不叼一支烟不出门,否则宁愿把自己捂在狗窝一样的被子里面做白日梦。这样时间一久,就出现一个很不好的结果:我对G的依赖性越来越大。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我是吃、穿、用、抽、喝、玩都靠他,所以我在G面前是腿发抖、手打颤、嘴巴贱、眼神散乱、全身发软!没过多久我就习惯低眉顺眼俯首帖耳,最后不得不沦落为一个言听计从的小跟班。我跟着G四处流窜认识了各个系的“操哥操姐操弟操妹”,但我和G却算不上真正的“操哥”,骨子里“操社会”的东西太少,我们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损人利己的事情,没有欺负过一个男同学女同学大同学小同学。我们每天按时上课、成绩优秀,唯一不同的是形象上有一点二不挂五、嘴巴上有一点油腔滑调,看上去就是两个自以为已经见过大世面,或者将来要见大世面的小混混。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们只在形象上、嘴巴上“操”,而在行动上却从没有“操”过。

虽然我和G从没有产生过“操”别人的想法,但却无法阻止别人想“操”我们。事件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G自从MX飘下楼成仙后,就严重缺乏画地图的素材。而我在遭遇AG的傻铜锤重创之后四处都没有找到可以根治的良药,伤口时常像风湿病患者的关节一样,遇到下雨天就会如针刺骨疼痛不已。在我们极度空虚无聊的时候,G在医学院跳舞认识了一位老乡J1。J1算不上很漂亮,但有美女气质,她穿着性感,体态风骚,妩媚诱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怒一嗔都散发着雌性独特的引力,属于那种男人看一眼见一面就想入非非、丢魂掉魄想做点什么的胚子。G无法控制自己,想和J1逢场作戏地玩玩,同时也给呆板沉闷的生活加点调料涂点颜色找点乐子。G带着我,J1带着她的跟班J2,我们4个人很快混在了一起。这个故事有一点老套,很像古装戏里面的小姐和公子、丫环和书童。现在想来,G和J1的确像公子小姐,而我和J2很像书童和丫环。当小姐、公子互相抛媚眼你情我愿眉目传情的时候,书童和丫环也在旁边不远处互相脚勾搭着脚、打情骂俏,但故事的结局却远远超出了传统古装戏的剧情范围。

J1、J2年龄比我们大两、三岁,属于医学院呼风唤雨名声响亮自以为风情万种的操姐、操妹。照J2自己吹嘘的一样她们早已阅男人无数,而我和G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知识和经验相对于她们应该属于幼稚园阶段。在一个星期六晚上,G、J1、J2和我跳完舞后意犹未尽地在校园里闲逛,经过我们学校最经典的那片树林时,J1提议进去看看,于是我们很自然地分成了两对。那晚J2穿的裙子很短,她比较突出的地方是胸部,我和她跳舞,就常常看着她胸前的深沟难以自拔,很想跳进去探一下深浅。我记得那天晚上月光很好,白得像水银,星星点点地投射在树林里很诱人。我刚在一棵树下站定,J2就张开双臂像黄鼠狼扑小鸡一样恶狠狠地扑向我,我不得不倒退一步,背靠在树上才站稳。我心里正想着女人猴急男人不能认输,就准备腾出手来向她发起进攻,首先缴了她那对招风木瓜锤再说。没想到J2的动作更快,她直接掀起上衣把我的嘴按在了她胸前的两堆肥肉上,我的脑袋就成为她手中的一个球左右翻滚,一会儿挤向左边,一会儿挤向右边。最后她的双手死劲按住我的脑袋,那一瞬间我的头快要变成她胸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唯一的感觉就是呼吸困难即将窒息死亡,而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抬起头对着月亮“嗷—呜、呜—嗷”地叫,很像一只孤独跋涉荒郊迷路的母狼。正当我感觉严重缺氧急切地想找办法、准备绝地反抗的时候,我下面那个多余的不听话的东西却自作主张坦白交待主动举手投降。主要原因是它从来没有经过风雨,没见过这么大的战斗场面,当时就像看见命中克星一样,吓得口吐白沫人事不省直接晕了过去,更糟糕的是它吐的不是地方,它吐在了J2的裙子上。整个过程我感觉怪怪的,J2开始清理那些唾沫,开始不高兴,而我从头到尾都不高兴。我和J2走出树林,G和J1已在外面。J2一见J1就说:姐,童子鸡不好吃,简直没意思。还把裙子掀起给J1看。J1笑着说:童子鸡太嫩,本来就没多少味道,改天姐姐找一只老麻雀给你补个虚。

第二天,我和G不约而同地到图书馆查“童子鸡”的含义,当我们明白的时候,我们都很气愤,决定从此不再跟她们来往。原来那晚G也郁闷得要死,J1用手绢把他的手反绑在树上,他眼睁睁地看着J1像揉面团一样把他揉来揉去,意志本来就不坚强的他,没几下就血脉偾张经络大乱浑身不自在,只好向J1讨饶缴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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