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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序躁动(2)

 

实际而言,我们和J1、J2来往,最初的冲动是为请教生理知识。原因是我们系主任A2教授有一次上课大发雷霆,脸黑秋秋地质问我们:你们知不知道安全期怎样计算?我们全班没有一个同学举手。A2教授很生气,毫不客气地骂我们是一群白痴。

系主任A2发火骂人并不是他修养不好,主要是我的一个师兄一个师姐给他惹了祸,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批评出洋相很丢面子。有点像他和师娘上次吵架闹离婚,师娘气愤至极一点都不顾及他的脸面到处讲:你们A2老师晚上睡觉不洗脚、不刷牙,打呼噜还像瓦特发明的第一代蒸汽机……。我们A2教授那几天只好像小姑娘害羞一样脸红红地发闷,既不敢当面反抗狡辩又不甘心承认,只好憋在心里发酵。据说他那天挨批评的情形和上面的效果差不多,我们院长在全校工作会议上点名批评说:A2老师,你们政治系就只知道讲政治,不讲安全期!A2教授作为政治系系主任脸火辣辣地发烫,感觉很难受不知道应该把自己的脸放在哪里才好?最后他无可奈何找不到更好的选择,只好满脸通红目中无人地昂起头,像一个逃脱不了命运安排、等着“点杀”的老公鸡。但结果好像和他与师娘吵架闹离婚那件事还是有区别,因为A2教授开完会后回来上课,走进教室看见我们,就突然记起他的脸面应该放在哪儿?整整用去半节课时间狠狠地把我们骂了一顿。事情的缘由是这样:我的师兄师姐作为一对情投意合天造地设的恋人,他们都像我一样来自偏远山村,从来只听说过“安全”二字,根本不知道还有“安全期”这种说法。据传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非常兴奋地憧憬着未来的幸福美好生活,彼此山盟海誓互相感动得一塌糊涂,最后都表示愿意随时为对方奉献一切。但很糟糕的是他们当时太穷,除了自己身体以外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令他们很为难很尴尬!我的师兄师姐都经过多年的正统教育,他们知道他们应该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一个有担当敢于兑现承诺的人,于是那天晚上他们就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了对方。有了第一次后,他们感觉奉献这个游戏不仅伟大又有意义而且娱乐性很强,还是人类种族的一项永久性运动。为了彼此能够长期奉献,两个人拼死拼活加班加点跑去当家教打工挣钱。有钱后,他们就私自在学校外面租下一间民房,这样的结果是大大丰富了奉献的内容,提高了奉献的档次和频率。但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奉献过程的激烈和频繁引起了送子观音的不满和嫉妒,在没和他们商量的情况下,就给他们送来了一个第三者。这个第三者比较顽固,师兄师姐无论怎样咒骂怎样驱赶?他都死赖着不走。比如师姐天天上下楼梯不再是走,而是采取跳的办法,就像一只兔子,但比兔子狠,师姐一边跳一边还用力跺,仿佛楼梯和她有仇,凡是被师姐用双脚狠狠跺过的楼梯,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会自动散架。再比如师兄到图书馆查《本草纲目》、《千金方》……,依葫芦画瓢买来许多草药熬成汤给师姐喝,苦得师姐反反复复地把苦胆吐出来、吞进去、吐出来、吞进去……,几个回合之后,师姐难以忍受只好泪流满面奋起反击,对着师兄唾沫乱飞拳打脚踢,还指着师兄鼻子对天发誓:老娘宁愿当孩子他妈!也不再喝这些汤药。再比如师兄坐在师姐的肚子上,手举两个20公斤重的哑铃,从早到晚不歇息地做下蹲运动,没几天师兄的腹肌、胸肌、三头肌,包括额头肌肉都成为了坚硬的块状。学校有一位痴迷健美的体育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还特地登门拜访他……。最后,师兄师姐把所有能够想到的办法都用完用尽,他们的第三者还是纹丝不动,并且毫不示弱见天就长,还越长越大、越长越欢乐。师兄师姐没有办法只好请假,四处寻访得道高人希望找到揪出第三者的办法,最后他们的第三者被一个女巫医用钳子揪了出来。但祸不单行,由于保密工作做得不好,学校领导和老师知道了此事,师兄师姐被勒令退学。关于学校是如何知道师兄师姐与第三者的故事?有人说是师姐用脚跺烂的楼梯太多,学校没钱修补就开始调查师姐是否具有特异功能?最后发现她的肚皮与常人不同。还有人说是师兄的一个同学,也就是另一个师兄为表忠心评先进,私下向组织递交了一张小纸条,像当年革命人士地下活动传递鸡毛信。

几十年后,每当我一想起师兄师姐这件事,就感觉他们被勒令退学实在有点冤!师兄师姐当时太年幼无知,他们不仅不知道“安全期”的存在,他们自己还让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解脱的“两难”境地。他们之所以奉献,是因为他们想做诚实的人,他们只是在兑现他们的承诺,但没想到兑现承诺、做一个诚实的人会无缘无故招致“第三者”的麻烦。假设他们不奉献,他们就会受到良心谴责睡不着觉,感觉有愧于十几年的道德教育,认为自己是人人应该唾弃的撒谎者、无信小人,严重的还会抑郁成疾一辈子找不到快乐。并且还有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所有曾经教过他们的老师都会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虚伪,说一套做一套,想一套干一套。甚至有的老师还会为教出这样的学生羞愧不已,感觉无脸见人想钻地缝想撞墙。但我还是佩服我们院长,他不愧为知识渊博的教授,直截了当就想到了堪称完美的解决办法——掌握安全期。因为只有这样,我的师兄师姐既能够无所顾忌地互相奉献,又可以做道德系统令人仰慕的正人君子。但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们院长之所以能够想出“安全期”这个万全之策,原因在于他是我们学校乃至全国都非常有名的生物学教授。如果院长是我们系的老师,他也许一辈子都想不到,只好说一套做一套……

关于师兄师姐彼此恩爱奉献的故事,我还要多说几句。作为和他们一个门派的嫡亲师弟,我随时都想帮他们开脱罪责,争取更多人的理解和支持,更想帮他们翻案。因为在我看来,我的师兄师姐不仅陷入的是一个“两难选择”,还掉入了“时代陷阱”,他们被勒令退学重新穿上“农皮”应该属于重大历史冤案。如果师兄师姐穿越到二十一世纪,情况会完全不一样,大学的校长们不仅会主动帮他们计算安全期,还会举一反三地想到其他师兄师姐肯定也有这方面需要,他们就会在国外采购一批先进的安全期计算仪器悬挂在教学楼门口。这样,每个师兄师姐只要从仪器前经过,立即就会知道自己安全不安全?如果碰巧遇到不安全的时节,师兄师姐还可以到校长办公室领取防身工具,彻底让第三者无处可逃、无安身之所。从这一点分析,我的师兄师姐之所以被勒令退学,不能怪他们,要怪只能怪他们出生的年代不对。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年代是一个主张“奉献”的时代,人一生下来,就要求你奉献,奉献你的身体、你的骨头、你的血液、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思想、你的知识、你的良心、你的爱,总之凡是属于你个人的东西都要奉献出来。开始我不懂,后来经过琢磨发现有人奉献就应该有人享用奉献,奉献才有目的意义和对象。经过多年细心考究,我终于发现那个年代奉献的基本原则:凡是睡在上面的都可以享用奉献,而睡在下面的则必须付出奉献。根据这个原理推断,我的师兄师姐当时是犯了奉献的基本错误,他们的行为违背了奉献的基本原则。假如我的师兄一直坚持睡在上面,那么即使出现第三者被系主任A2抓个现行,社会处罚的也是师姐,只会让她一个人回家重新穿上“农皮”;假如我师姐一直坚持睡在上面享受,最后只会出现师兄被勒令退学的结果。他们错就错在彼此互换位置,一会师兄在上面,一会师姐在上面,这就犯下大忌!是那个年代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他们的行为不仅颠覆我们的认知习惯,更超出了社会大众的思维范围,所以最后他们两个都被处罚。这件事已过去许多年,我想我的师兄师姐现在一定深刻理解了奉献的基本规律,并形成定势养成习惯。最大的可能是:师姐在上面吆五喊六独自享受,师兄在下面卖力地奉献,直到气喘吁吁、牙落头白、腰弓背驼,最后力竭而亡。

J1、J2是过来人,她们自称女权主义者,现在想来她们当时教给我们的生理知识也是最基本的。比如肉体的主要成分是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包括她们胸前挂着的那对吸引眼球专打男人的铜锤、铁锤、木瓜锤;比如上帝区分男人女人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持生物的遗传性,确保基因得到延续,所以人都是杂交,如果不杂交,基因自身就会萎缩、病变、退化,人也可能早已消失。但她们对性的看法却给了我和G很多启示,她们说性就是快乐,这是社会文明发展的结果,没有快乐的性应该认定为强奸,就是违法犯罪。她们还认为性的主动权从表面上形式上看在男方,实际控制权却在女方,除非男的想坐牢。因为女方拥有战无不胜近乎完美的借口,比如喝酒,女的说:我这两天不舒服。或者遇到豪放的直接瞪一眼说:我的大姨妈来了。你就不敢给她倒酒,她可以享受特权。再比如上体育课,女同学想偷懒,只需给体育老师说一声就可以回教室看小说里的黄色片段。她们还坚持认为在性方面男的都不堪一击,是真正的弱者。J2还以自己为例,说她最初是和我们老师A26干。A26是她老乡,她主动送上门后才发现A26是一个典型的虚哥,在她还没有脱完衣服的时候,A26就已虚汗淋漓、脑袋耷起、全身瘫软。J1、J2还向我们吹嘘她们的宏伟目标:30岁前谈100个男朋友,用实际行动做到“百里挑一”。

J1、J2的授课一方面让我和G大开眼界,另一方面也让我和G更加坚信一个真理——“宁愿摸老虎的屁股,也不要上女人的套”。摸老虎的屁股你还有可能成为打虎英雄,上了女人的套就可能一辈子玩完抬不起头。一个女人要陷害一个男人太容易。比如:女人说今天最安全,但有可能做后就出现一个第三者,直接留下永久的证据,这样男的即使变成孙悟空也很难跑出女人的手掌心。再比如你本身没和她做什么,她却拿起高音喇叭哭哭啼啼一把鼻子一把泪到处哭诉,像潘金莲陷害武松,那样就是你不跳黄河,跑去跳长江跳太平洋都可能洗不清。在J1、J2上完课后,我和G决定:对于女人,只能远观、近观不能亵玩焉,只能迂回包抄适可而止,不能陷入深渊无法自拔当傻大帽。只有这样,才不会重蹈师兄师姐的覆辙,才能有效防止送子娘娘那个寂寞老太婆无端的妒忌,才能保住来之不易的稀饭碗。


 

J1、J2是老师,我和G从小都是尊重老师的好学生,所以从没想到要和她们发生一点什么故事。我们在一起吃饭喝酒抽烟逛街跳舞看电影,只是普通平常朋友。只是时间一久,J1认为她教G比较合适,她就主要负责教G,又由于大部分娱乐都是G出钱,他有一个提款机GH,所以我也就没有资格去要求J1教我,剩下的J2主要成了我的老师。J2虽然没有J1高挑、漂亮,但我还是喜欢和她跳舞。每次跳舞,为了配合协调,J2的整个身体都会贴在我身上,没有丝毫缝隙,像一个连体人一样在舞池起伏、摇摆、共振。每当这个时候,我不自觉地就会想起AG的傻铜锤,浑身血液变得清清爽爽、纯纯净净、循环顺畅,还会很快淡忘周围的世界,包括贴在我身上的J2。实际当时我也想过能够和J1贴在一起跳舞,但J1每次和我跳舞都太像正在上古典哲学课的老师。有一次喝完酒去跳舞,我就用力把她往怀里揽,她却正色说到:B童,放尊重点,小心J2把你宰了,J2可是清炖童子鸡的高手!于是,我只好作罢。但我不清楚,我和J2、她和G都没有海誓山盟要死要活地私订终身,为什么很自然地就分成了两对?为什么她不能贴在我身上跳舞?只高高兴兴地贴在G的身上。许多年后,我才想清楚,这是生物择偶本能,同类基因中相似的总是惺惺相惜。男女异性交往,这种交往无论发生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自然潜存着性指向的本能。这是一种潜在的基因意识,无论交往结果会不会有性行为,他们在第一眼中都带有性的判断。J1选择G,是因为G看上去比我高大、帅气、更男人,对她的基因有吸引力,或者和她的基因更对等更般配。根据这个原理,要J1选我,条件就是世界上除我以外不再有其他男人,或者其他男人都残疾、低能、智障、丑陋、缺心眼、有生理疾病。这样J1自然会采取“矮子里面拔将军”的生物基因淘汰法则和我发生亲密接触,比如像J2一样贴在我身上跳舞。

我和G最终没有逃脱J1、J2的魔掌,也就是J1说的早晚她们会“清炖童子鸡”。实际我和G早已猜测到可能会有那么一天,但我和G却欲罢不能,就像那只被放在锅里用微火慢慢煮的青蛙,从冷水浴到热水浴再到开水浴,最后心安理得地死去。但我和G没有死,唯一的结果是我们和J1、J2断绝了交往。

那是一个星期天,万物正疯长、猫儿也忙着叫第五遍或者第六遍春。J1、J2带着我和G到江边野炊,我们在江边的草地上跳舞唱歌做游戏晒太阳。下午离开前,J2要我陪她去散步,说要给我上最后一课,我就跟着J2边走边聊。J2停下来的时候,我们离营地已很远。J2不再说话,而是奇怪地盯着我,我还没有猜出她要干什么?她就掀起她的上衣把我的头塞在了她的胸前。我有点激动,因为这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原来跳舞只是感觉到她们的存在。J2里面什么也没穿,我的头在她手中忽左忽右地来回滚动。没过多久,她就把我按在了草地上,当我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准备闭上眼睛彻底放弃反抗,随她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时候,我下面那个多余的不听话的东西却态度强硬持坚决反对意见。J2看见后很气愤,立即腾出两只手来解我的裤子准备好好教训它,没想到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刚见到J2,直接被吓得屁滚尿流。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一阵晕眩,整个天空瞬间暗淡下来,睁开眼睛后,就发现J2的裙子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团黏糊糊白花花的东西。J2停止一切动作,急忙跑到江边去洗裙子。

在我们回城的路上,J1、J2走在前面,我和G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J2对J1说:姐,童子鸡清汤寡水,没有一点味道,晚上找一只老麻雀补个虚。J1回答说:好啊!我也快郁闷死了。进城后我们草草分手,我和G不约而同地都提议到小酒馆喝酒,我肚里窝着火,G也不高兴,我们边喝酒边做出一个决定:今后不再和J1、J2交往。原来G的遭遇和我大同小异,我和J2走后,他和J1躺在塑料布上聊天,聊着聊着J1就把他的手放进了她的上衣里。G激动得几乎晕过去,等到J1翻身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在他裤子上画了一幅完美的有山有水的地图。

又一个暑假来临,没有什么离奇的事情发生,也没什么值得记载,唯一可以说的是又见到了CMJ。

记得那个暑假我坐在核桃树下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最离奇的是我梦见自己是一片核桃树叶,CMJ是一枚核桃。我们作为邻居朝夕相处,我看见CMJ就气愤、懊恼,埋怨自己是一片核桃树叶而不是一枚核桃。有一天,爬来一条肥滚滚的毛毛虫,它趴在树枝上盯着我,最后就把我吃得干干净净。我在毛毛虫肚子里翻滚着、扭曲着、喊叫着,为自己叫屈叫冤,认为做一片核桃树叶命太苦,如果像CMJ一样作为一枚核桃多好。但第二天CMJ就被一个满脸横肉带着恶相的坏蛋握在手里用石头左敲右敲,直到最后敲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醒来后,我一直纠结困惑地想:做一片核桃树叶还是一枚核桃好?一片核桃树叶会被一条毛毛虫吃掉,而一枚核桃的命运是被一个人用锤子锤开吃个精光。同样是被吃掉,为什么做核桃就比做核桃树叶命好?难道是人比毛毛虫高贵?思来想去,最后我居然认为做一片核桃树叶被毛毛虫吃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为毛毛虫没有恶的主观想法,做一片核桃树叶被它吃掉是上帝安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人不同,做一枚核桃,如果遇到一个优雅的善人最后被优雅地吃掉才可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果遇到一个恶心的坏人就有可能被野蛮地敲得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倒还补给了坏人的营养和精力,成为坏人干坏事的帮凶。准确地说:一千条毛毛虫也没有人的一个坏心眼坏。如果这个坏心眼再成为习俗、制度之类的东西那会无法想象更不得了。说来奇怪,做完梦没几天我就见到了CMJ。

CMJ全家搬走已很多年,在我的记忆中是我读初二的那个夏天。他的父亲带着他们三兄妹在一个鸡没打鸣狗未叫的早晨偷偷地离开了核桃湾,这么多年他们家都没有人回来过。他们家走后,我们核桃湾就流传着一个“核桃湾版”的陈世美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小妖精”和他父亲。他父亲长啥样大家都知道,“小妖精”的长相最后被演绎成无数个版本。有的说小妖精穿一条无袖花裙子,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巴娇滴滴地甜得像吃过蜜,走起路来一双小脚颤巍巍地晃眼睛,好像担心蚂蚁磕到脚,头上的大波浪经常一起一伏随风翻滚,没几下就把他父亲卷走了。但据那些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回来说,小妖精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小妖精一点都不漂亮,小妖精只占着一个字——“骚”,她们的头发骚、眉头骚、眼睛骚、鼻梁骚、嘴巴骚、脖颈骚、腰板骚、手指骚、细腿骚、嗓音骚、微笑骚、嗔怒骚、吃饭骚、喝水骚、举手骚、扭胯骚、坐着骚、站着骚、走起路来更骚……。总之是不管啥样的男人,无论多么坚硬的骨头遇见这种“骚”都会变得酥脆、松软、不堪一击,当然他老爸那坚毅的身躯也概不例外,自然而然就壮烈倒下。但我婆婆从来不认为CMJ的父亲是陈世美,每当说起这件事,我婆婆最后都会叹息:多好的一对小夫妻啊!多好的闺女啊!怎么命就比黄莲还苦?实际我小时候挺羡慕CMJ有个解放军叔叔作父亲。

据说那个在我们老家被称为陈世美的父亲带着CMJ及全家搬到了一个几百公里外的矿场。CMJ父亲部队转业被分配到那里工作,因为他母亲和他姐姐、弟弟还有他都是农村户口没法搬过去团聚只好呆在老家。谣传他父亲在矿山那边有一个城市户口的相好,在那个暑假探亲的时候就把他妈妈活活地给逼死了。CMJ的爸爸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CMJ的妈妈则是我们核桃湾公认的一枝花,所以大家都为他妈叫屈。他妈妈为什么死的原因有很多种说法,但都和他爸爸脱不了干系。对他们三兄妹而言,就是都脱掉“农皮”,成为城市居民吃上供应粮,端上我朝思暮想的“干饭碗”。见到CMJ的时候,他已不是学生而是一名矿山工人,他初中毕业后就被招进矿场上班。

我陪CMJ到山上去祭拜他母亲,祭拜完后我们沿着山梁散步,回忆小时候的恶作剧。黄昏的山梁上没有一丝风,还有点闷热,CMJ详细地给我讲述了他母亲自杀的事情。他母亲自杀是在他爸走的第二天,上午他妈还带着他到地里给玉米苗除草施肥,中午回家煮面条,他妈吃了很大一碗面。跟以往不同的是他妈那天话比平时少,吃完面后像往常一样端着一大盆衣服到堰塘边去洗,从此就没有再回来。发现的时候他妈倒在堰塘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嘴里吐着白沫。最后检查得出结论:他妈中午吃的面里放有大量的耗子药。他妈自杀和他老爸没关系,他老爸身边根本没有城市户口的小妖精,而是与他们三兄妹的前途命运有关。他老爸探亲的时候无意间讲了他们矿上一个工人妻子因车祸死亡,他的儿女都“农转非”的事情。没想到他妈听完后就动起歪念头,最后把自己的生命以及儿女一辈子的前途命运都交给了一碗面。CMJ含着眼泪说:他妈装在口袋里的遗书上只简单地写着几行字,就是叫他爸一定要把三个孩子带出农村,不要让他们三兄妹再重复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从土里刨食的生活,让他们能够领粮票、肉票吃上供应粮,像城里人一样体面起来、尊严起来……。

 

 

 

 

 

 


 

又一个暑假在无所事事、浑浑噩噩中结束。新学期刚开始,A15老师就在课堂上讲:市场是金色的、万能的,是上帝的钥匙。这把钥匙可以开客厅门的锁,也可以开厕所、卧室、厨房、阁楼、首饰盒、保险柜……;还可以开公安局、税务局、工商局、银行、学校、法院、医院……以及监狱的锁;不仅可以开社会主义,还可以开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甚至封建主义、奴隶主义、法西斯主义的锁。A15在上面讲得激昂得意、口水乱溅,我和G在下面迷迷糊糊、似懂非懂。实际我们有点怀疑,因为上学期我和G被炖“童子鸡”后很无聊,两个人跑到图书馆论证一个问题:“万能的上帝如何自杀?或者说上帝采取何种方式才能让自身消亡?”论证来论证去,就像中世纪论证针尖上可以站立多少个天使一样,没有找到能够让人信服的结果。最后唯一的收获是:我们认为这个世上“万能”的东西都不万能都存在不足,伟大的东西都有缺陷,“绝对”更多只是意念中的虚无,或者说是没事的知识分子对概念意淫的结果。但无论怎样怀疑,新学期校园内的确变化太大,特别是中午和晚上吃饭时间,食堂两边就突然冒出两排严阵以待的地摊,去一趟食堂相当于逛一次综合市场。“师兄,买双袜子,这可是正宗货”,“师兄,要不要牙刷,比商店便宜很多”。回到寝室也会有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敲门推销这推销那。特别是那些师姐师妹,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过去请她们到男生楼观光,她们会脸红红地说:我才不来呢!而现在推销东西却可以对穿着各式“火炮”的男生熟视无睹(“火炮”四川话读“huo  pe er”,男人内裤,由于夏末秋初仍然酷热难耐,男生回到寝室大多都脱得一丝不挂,只剩下一条小裤衩还表示自己是穿裤子的文明人——刘大学注),并且还能非常大度地容忍一些不轨分子在言语上“揩油”甚至“吃豆腐”。记得有一天中午上来两个漂亮的小师妹推销毛巾,整个楼道疯狂得一塌糊涂,就像百年的和尚庙里突然出现一位亭亭玉立的尼姑,地球上发现二十六条腿的王八。她们刚一上楼就被一堆“火炮”包围住,那天D像吸毒人员一样暴露本性表现最出色。D穿着一个大红的“火炮”挤上去盯住师妹的胸脯问:毛巾(鸡儿)除了洗脸还能做什么?他故意把“巾”音拖长,再加上“er”音,模模糊糊不注意都会听成“毛鸡儿”(四川把成年男人下面那活儿叫鸡巴,把小男孩的叫“鸡儿”——刘大学注)。D看师妹没搭腔,又冒出一句:我有根毛巾(鸡儿),一挤就出水。整个楼层的男生哄堂大笑,D眨眼就从人群中消失。后来住在同一层楼的历史系体育系同学见着D就不再叫D,开始叫他“水枪”。他们还经常在外面免费为D做广告:要说哪个最黄最流氓?都比不上枯燥专业那个“水枪”……

整个暑假我都一个人呆在核桃树下睡觉做梦,所以对席卷全国的“经商潮”一点也没有感觉,这再次说明我老家核桃湾是一个信息闭塞的世外桃源。当时全国上下一片疯狂,到处流传着“市场”的神话。专家学者和政客们联合起来鼓吹“市场”是拯救五千年文明的唯一灵丹妙药,是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唯一出路。在他们的倒卖煽动下,市场的触角疯狂地侵占着每一个领域,全国人民就像鬼上身一样中邪、疯癫、抓狂、乱撞,大家一窝蜂地挤向市场,都争先恐后地想和市场媾和一次,或者领养一个市场的私生子。听说有的人在市场上走一遭后还真的富了,比如我们学校就广泛流传着A26的传奇故事,说他暑假倒腾邮票比他教十年书还挣得多。但更多的人是想钻政策空子走捷径,那就是找出路当“串串”,倒腾各种计划内物资。照过去的叫法就是走后门扰乱交易秩序“投机倒把”,圈子内互称为“倒爷”,老百姓称之为“官倒”,因为他们赚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这里不得不交代一下,当时社会正处在半计划半市场的畸形时期,贴切地说是一个“怪胎社会”,同样一种东西市场比计划内的价格高几倍。比如大米,计划内一角三分八一斤,市场上无论怎样也要卖五、六毛一斤。从那以后的几十年,我们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有学问的没学问的聪明的愚笨的美的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因为环境问题互相传染,不得不患上同一种癌症——“铜臭骨髓瘤”。知识分子得病后,一脸狗相满嘴媚气,腰肌劳损站立困难,骨头缺钙四处下跪;普通老百姓得病后,肠胃不适消化不良,头晕心慌气短胸闷,失眠焦虑心理抑郁,严重的还会出现“颠沛流离、卖儿鬻女、杀人放火、上吊跳河”的症状;当官的得病后,白天擦脂抹粉衣冠禽兽周吴郑王到处立牌坊,晚上原形毕露上身赤裸下身裸赤到处当婊子;真的婊子得病后,看见公狗就全身瘫软欲火难耐挽袖露胸直接解腰带脱裤子……

关于在市场上如何走捷径快速发财致富?不同的时期还有不同的诀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最好的办法是当“倒爷”,找一个当官的大伯二叔舅子老表大姨妈三姨父干爹干娘岳父老丈人什么的批一个条子,批点计划内的钢材、汽油、彩电什么的就可以无本万利、富得流油。九十年代最好的办法是搞垮一、两家企业,美其名曰:企业改制、体制改革。当然这些企业属性应该是国有或者集体,私人企业是别人的,即使搞垮了也没油水可捞没便宜可拣、欺头可占。还有一种发财捷径就是走私,有关系有靠山有胆量的弄几十台汽车、几十吨汽油柴油回来八辈子也吃不完。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最好的办法是倒腾土地开发房地产,找一个当官的批一块地,放在那里自然会变成银矿,如果再在上面码两块砖就会变成金矿钻石矿。几十年过去,我已经由精力过剩的小伙子变成为一个人见人厌的糟老头子,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市场经济?但我却一直想骂娘,因为在我看来,市场什么也不是?它只是剥削的机器,只是盘剥底层老百姓的一块遮羞布。比如我老爸老妈辛苦一年眼看粮食要丰收,粮价却稀里哗啦稀奇古怪地降了下来;比如我的工资刚涨几十元钱,还没高兴庆贺完,物价就腾地一下窜得老高,生活反而不如从前;再比如国家助农政策宣布要给每位农民发一个“鸡蛋”、“鸭蛋”,但真正到农民手里的时候却变成了“鹌鹑蛋”、“麻雀蛋”。那些“吃干饭”的经济学家狡辩说这就是“看不见的手”,它像上帝造万物一样在配置资源发挥奇妙作用。但我记得我婆婆曾三番五次地告诫我:天老爷从来不会装神弄鬼,装神弄鬼的都是人。所以我最初对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半信半疑,时间一久听得太多就有点反感甚至气愤,私下决定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这只“手”揪出来。研究来研究去,发现所谓“看不见的手”实际就是权力和金钱,当然再加上武力(暴力)更完美。一旦权力和金钱、武力(暴力)臭味相投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就可以成为无所不能的魔术大师,可以把稻草变成金条,也可以把金条变成稻草(权力制定游戏规则,金钱按照规则买卖,武力保证游戏规则运行——刘大学注)。通过“市场”这个云里雾里的东西剥夺,他们就冠冕堂皇地穿上了一件合法的“皇帝新衣”,就可以随意欺负底层老百姓,欺负完之后还要骂你脑袋里长石头不开窍、祖宗没积德八字不正天生命苦运孬。我爷爷婆婆受剥削的时候,他们能一眼就把剥削对象——我们老家那个大地主王仁财抓出来。而现在没法,因为剥削我的人也许在北京、在上海、在广州,还可能在美国或者地球其它地方正搂着七姨太八姨太或某个大明星做爱,更有可能他根本不是中国人,离我十万八千里,有没有姓,是男是女,是强奸犯还是同性恋我都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所有底层老百姓受到市场剥削却是千真万确铁板钉钉的事实。

当然上面这种说法在有的人眼里肯定不对,他们感觉极不舒服,有的还会大义凛然地站出来骂我胡说八道觉悟不高水平低下。我也不想辩护,因为我天生比较愚钝,只能看到这些,层次再高一点就可能患恐高症,就会莫名其妙地头晕目眩,说不定哪天就从七楼、十八楼摔下来。但我不喜欢我脑袋破裂,更不喜欢看到自己白花花的脑髓,所以我还是认为处在低层次安全一些。


 

我对狂风暴雨般的“全民经商潮”没有一点知觉。G很长一段时间有事没事就笑话我:你娃是不是地球人?还是暑假跑到外星球探亲去了?这件事让我很郁闷,因为我虽然出生在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山沟沟里,但并不代表我不喜欢接受新鲜事物。恰恰相反,我对凡是能够让我吃上干饭的任何事物都心怀虔诚,都有着极高、极浓烈的兴趣。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穷,这不仅仅是我,我们老家人都有这样一种习惯:凡是有什么能够吃上饱饭吃上干饭能娶上媳妇能出风头光耀门楣的事情,大家都会抢着去干,甚至出卖兄弟朋友邻里亲戚头破血流地去抢着干。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病?但我婆婆他们老一辈人称之为“饿痨病”。我读几年书后认为书面的准确表述应该是“贫贱穷困恐惧症”,它是属于社会底层的流行病、常见病。我小时候比较调皮懒惰,手脚不灵便行动还迟缓,常常好高骛远、异想天开地做一些白日梦。我婆婆怕我没有携带这种底层人们特有的病毒很着急,有事没事就想方设法地训练我如何才能不吃亏?玩得最多的游戏是抢“馊稀饭”,抢到手后感觉没什么价值没什么意义再转让给别人。当大家都感觉没什么价值没什么意义的时候,就倒在猪槽里喂猪。倒在猪槽里的时候又可以看见几头猪们抢“馊稀饭”,它们彼此用嘴拱来拱去,还不时发出“嗷嗷”的叫声。我婆婆一直在我耳朵边唠叨最多的几句话是:“技多不压身”、“多门技术多条活路”、“读书读到你脑袋里,别人偷不着、抢不着”。记得有一次她又在不停地唠叨,我就问她:婆婆,你老是这样说,我去学习偷怎样?她说:偷也可以学啊!学习偷不一定要去偷啊!你学了偷后可以防小偷啊!长大了还可以去当公安专门抓小偷啊!这样没过几年,我不知不觉被我婆婆培养出了见着馊稀饭就想抢的生活习惯。几十年来,我见到有什么好东西,脑袋就会立刻迸出占为己有的念头;见到有利可图的事情,身体就会不听使唤地自然前倾,两手的骨关节还会突然扭曲变长,手指也会自然弯曲地做抓、搂、扒等情状……

我和G真正开始萌动做生意的想法是在开学三周后。A15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现代西方经济学,他煽动我们说:“将来的市场经济时代,营销会成为最前卫、最赚钱、最牛B、最有前途的职业,会造的不如会卖的。能够发明制造东西不再是世界的老大,能够把什么东西都卖出去才是世界的老大。”我和G听后很兴奋,就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我们今后做营销,不仅可以吃上干饭娶上一个漂亮媳妇,还可以出人头地、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比当什么校长、县长还牛皮哄哄!我和G一拍即合,一致决定下海试试水,但由于除自己身体以外我们没什么更多的本钱,我们挖空脑袋苦思冥想找遍整座城市的每个缝隙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的门道,最后只好参照A26倒腾邮票的做法,决定去倒卖电影票。两、三角最多五角一张的电影票运气好的话可以赚一角钱或者两角钱,如果电影开场后手里还有没卖出去的票,就只好认亏或者自己进去看。由于不是每部电影都人气爆满,所以经常瞎忙乎一阵根本赚不到什么钱。现在记得最清楚的是电影《红高粱》的首映式,我和G逃课想尽一切办法买了十余张。首映那天立体电影院门口异常热闹,但情况也非常糟糕,突然钻出来许多社会上的票贩子。最初我和G一张电影票赚一、二倍,最后居然涨到五、六倍一张,我和G就开始后悔,感觉赚少了。在我们还剩四张票正准备等等再熬点价多赚几元钱的时候,一群票贩子围上来抢购我们的票,我们被他们围在中间,最后被他们推倒在地拳脚相加……。几分钟过后,我和G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大的伤害?G的脸在地上蹭出一大块乌青,衣服袖子被扯掉;我的裤子口袋被撕破,手臂倒拐处磨破皮流着血。损失最大的是我们手里攥着的电影票,我手里的两张只剩下一个小边角,座位号那多大半截不翼而飞,G手里的两张连尸首的影子都没有找到。惊险的几分钟让我和G胆颤心寒,不得不感叹:票贩子这个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我和G挨打后,一段时间身体许多部位都是青一块紫一块还莫名疼痛,但我们并没有服输,不久我们又找到一个门道——卖明信片。实际我们当时很想从此好好读书不再胡乱折腾,但经商热潮实在太汹涌太疯狂。当时比较时髦的流行语是: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我们系有一个教授逢人就说:他白天上课的收入还不如晚上去帮老婆守两个小时面摊。知识不断贬值还不能直接兑换成钱,而做买卖却可以每天“现兑现”地赚钱,处在潮流中的我们感觉不抓紧时间大捞一把世界就会崩盘,今后一辈子再也碰不到这样捞钱的好机会。选择卖明信片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有一天我在厕所里突然想起AG最喜欢收集小卡片、明信片之类的东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充满激情、诗意盎然、单纯朴实又酸味十足的年代,一张小卡片上面摘录一、两句哲理名言或者抒情的诗行,再配上一幅让人无端遐想的风景照片,就让稍微有点情感过剩的青年人爱不释手,又特别受女同学青睐。现在回头看,只说明那个年代是一个信息闭塞、物质匮乏大家都还需要精神慰藉的年代。不像现在,什么都可以用金钱折算,无论良心、肉体,还是知识和道德。你想要查找什么?网络像轰炸机投散弹一样给你提供无数种答案,让你眼花缭乱、无所适从、难辨真伪。那个年代的悲哀是选择少,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还可以选择、能够选择。现在的青年人就很悲哀,因为他们选择太多,选择的难度太大,有时不得不陷入选择的困境难以自拔。公平地说一句,他们比我们当年还累。

我没有钱,只好和G商量,他出资我出力五五分成。实际我最初的方案是他七我三,但在找他商量时我却多贪了两成。这应该和我无关,因为书上说商人做生意,就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哪怕是兄弟、父子。所以我相当理解现在那些土豪商人,为了赚钱,他们没有父母,钱就是父母;没有朋友,钱就是朋友;没有儿女,钱就是儿女;没有理想,钱就是理想;没有尊严,钱就是尊严;没有快乐,钱就是快乐;没有道德,钱就是道德;没有幸福,钱就是幸福……

我第一次摆摊选择在女生院门口,用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那些精心挑选的小卡片、明信片整齐地摆放在上面。摆摊做生意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所以我的“第一次激动症”又爆发了,加之又是第一次被那么多女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的脸很快红得像猴子屁股,全身紧张感觉尿都快要憋不住。值得庆幸的是我长得太丑,那些女生根本不在意我的表情,只看那些卡片。过了一会,我终于想明白:再激动也属于热脸贴着冷屁股,自作多情没什么意义?也就开始板着商人的利益面孔,眼里只有花花绿绿的纸币、菜票和硬邦邦的硬币,没有女人,更没有了美丑之分。

第一次摆摊出乎意料大获全胜,不到两小时货就卖掉一大半,净赚二十余元。晚上,我和G坐在一个教师家属新开的校园小酒馆装模作样地喝啤酒庆功。我俨然像一个成功的商人,边喝酒边跟他胡吹瞎侃。G听说下午那么多女生围着我没话找话、问寒问暖,有的甚至为了砍价还秋波不断、媚眼连连,好像世上只有我一个男人。G就有点激动,感觉没跟我去女生宿舍楼门前摆摊很吃亏,强烈要求今后分担我的工作,还说劳动最光荣,他不能像资本家一样用铜臭剥削我的劳动。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庆功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或者说庆功这回事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主角不是我这个摊主,而是G,或者说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向人讲的私密。G刚做了一件在世人眼里很离奇很荒诞的事情,他憋在心里太难受堵得慌,但又不能随随便便地让其他人知道,最后只好找我陪他喝酒解闷。G半个多月前踢足球左腿受伤,疼得他叫爹喊娘一颠一簸地到医务室求救。新来的年轻女医生刚摸着他的腿,他居然感觉没那么钻心地痛了,他很好奇,立即对年轻女医生另眼相看,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兴趣。我们枯燥专业的老师学生都有一个无法改掉的坏毛病——遇事喜欢研究研究。这一研究G就发现一个秘密:新来的女医生比医务室其他女医生都年轻漂亮。虽然她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清清凉凉的山泉水直渗进他的每一根毛细血管,让他心里感觉一种幽幽的舒贴,更重要的是她眼睛里始终漂浮着一、两丝若隐若现淡淡的忧伤,让G看见就心疼,还无端加快了他荷尔蒙的分泌。G说跟他当年第一次看见MX的眼神一模一样。G从此不能自拔,就是腿痛得死去活来也要等那个女医生上班才肯去换药。没到两周,G的腿伤基本痊愈,这可把他急坏了,他就又去踢足球准备再把脚踢伤,可是这次无论他怎样发疯地做各种冒险动作,最后都会化险为夷全身完好没有一点事。G没有办法,就在我摆摊的那天下午把年轻女医生堵在了下班路上。他滔滔不绝诉苦般地想把自己精心准备的表白内容说完,可还没等他说到一半,年轻女医生就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最后还轻言细语地告诉他:我的儿子下个月满三岁。G听完这句话,像被点穴像中魔一样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好慌里慌张像火烧屁股一样迈开腿逃跑。这说明那个年代还是旧道德占上风的时代,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爱,认为撬墙角当第三者是不道德的行为,更何况G如果再继续死搅蛮缠就是去夺两个人的爱,从此所有人都会笑他: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抢,简直猪狗不如!

我仔细琢磨后又认为G这么做好像与旧道德无关,只是G的面子思想在作怪。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很可能成为一个经典的校园笑话,还会被D抓住把柄不断胡乱加工,不仅添油加醋还会加几桶水进去(这是我们枯燥专业的拿手好戏,任何事情在我们手里都可大可小,把小问题可以放大到天塌地陷,把天大的事情可以化小不说甚至还可以化无——刘大学注)。说不定今后大家都不再叫他小G,改叫他“G大妈”或者“G医生”,更糟糕的是从此G的形象不只是一个专抢小孩东西的坏哥哥,还会是一个道德败坏专门勾引有夫之妇破坏他人家庭的大流氓。总之,G感觉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丢脸的一件事,认为分不清“女孩”和“孩子他妈”简直是辱没他一直引以为骄傲的智商。他很想去撞墙,但考虑到实在撞不赢这个结果就只好选择请我喝酒。那天晚上,我这个小跟班彻底翻身,我端着一副阅历丰富老气横秋的长者面孔,严厉批评G心理不正常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女性,极有可能患有弗洛伊德宣扬的心理疾病——恋母情结,并且还发挥枯燥专业的特长把他里里外外剖析得跟透明人一样,就像杀猪匠杀猪把猪的五脏六腑全掏出来摆在杀猪台上。总之,那天晚上我心情倍爽,再一次深刻体会到:批评人教训人可以愉悦自己心情,可以获得快感!

但从G的表现看,他不承认他有恋母情结。因为在我陶醉于对他的批评的时候,他总是一边喝酒一边摇头,根本没把我说的话放在眼里。等我说完,他才开始反击,首先叫我不要胡说八道,还批评我说没读几年枯燥专业就出现心理变态、人格变异的征兆,变得像D一样喜欢扯虎皮拉大旗、给个棒槌就当真(针)用、不懂装懂无凭无据捏造事实、随意在地上拣张草纸就当判决书胡乱给人贴标签、扣帽子。我们俩互不让步,没完没了地胡乱扯着恋母情结的话题。几瓶酒下肚后,G开始坦白,他说他之所以喜欢年长的女性,是因为早年发生的一件事情长期自责、导致心里盘踞着一种永远无法释怀的负罪感和心理阴影——看见年龄比他小的女生就敬而远之。事情发生在G被迫开始学习画地图那年,他12岁,邻家小妹8岁,他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玩,可以说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一个星期天下午,他们一起听完“小喇叭”广播,邻家小妹缠着G要玩王子公主游戏。邻家小妹闭着眼睛斜躺在他的床上,他像王子一样亲过公主后,居然不自觉地用手去扒邻家小妹的裤子,当扒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吓得面色如土,他意识到他可能在犯罪。G说经历这件事后他就很讨厌下面那个多余的东西,那一瞬间他完全被下面那个不听话的东西胁迫绑架才失去理智。从此他就决定再也不用它做任何事情,只用它学习地理知识。G对自己的行为羞惭万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正眼看邻家小妹,也不再和邻家小妹一起玩。有一段时间他还有一个想法:要对邻家小妹负责,准备成人以后非她不娶。可是邻家小妹长大后根本不喜欢他,初中毕业就和一个男同学外出打工很少回家。G讲完后发现我喜形于色又开始后悔,因为我又掌握了他的一个小秘密。他看着我一脸坏笑很想揍我,但又怕我把他的两个小秘密告诉D或者其他人,只好端起酒杯敬我酒。

G不再想他的女医生后,就和我成为摊主。我们的地摊从师院摆进医学院、财经学院、美术学院、外语学院、石油学院、教育学院以及附近几所中专校,凡是有学生的地方都能看到我们的影子。我们背着两个挎包,像定期收水电费一样地在各个学校穿梭。回想起来我们还真赚得不少,记得连D当时都很羡慕,有一天他居然转弯抹角不顾脸面地向我们提出了入伙要求。说句实话,卖卡片能赚钱的根本原因在于信息闭塞。我们当时就在离学校较远的城东批发部进货,但却吹嘘说我们是直接从湖南某图片社进货。这说明经商就要学会欺骗,要把扁的说成圆的,把短的说成长的,把别人口袋里的钱说成自己的,骗得到一个骗一个,能骗三个绝对不能只骗两个。所以脸不厚心不黑、不会撒谎的人千万不要经商,搞不好会血本无归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割腕跳楼。就说卖明信片,假如一个师妹问我:你的小卡片多少钱一张,我说:一角,她又问:能不能少点?我说:不能少,我的进价是三分五。有可能她站起来就立即走人,嘴里还嘟囔一句:神经病、想钱想疯了。但如果像下面这么做情况会完全不同,她刚来到摊前我就主动说:同学,你今天真漂亮(即使她是猪八戒的二姨,也要这样说——刘大学注)!如果她要讲价,我就拿出学生证给她看,还做出一副可怜状:同学,这些卡片进价都是9分,每张只能赚1分,我摆摊只是为了锻炼能力体验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她即使找不到她喜欢的卡片,说不定也会胡乱地挑几张回去作书签或者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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