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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铜锤记忆(3)

 

我们老家有两句玩笑话,一句是“家有隔夜粮,就想结婆娘;家存几担米,雀雀都坤起(四川方言,摆谱、装酷——刘大学注)”,还有一句是“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之后想姑娘”。这是说我们农民一旦能够吃饱饭、包包里多两个钱子儿,就可能猪油蒙心晕乎晕乎地忘记祖宗,不晓得自己姓啥?更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并且脑袋还会无限肿胀,上面的头肿大了,下面的头也不老实,下半身的欲望就会像山洪暴发一样开始泛滥。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也没理由走出这个俗套。我当时认为自己偶尔抽空摆个小摊每月都能赚一、二百元,比一般的上班族还挣得多,今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有这种想法后,我感觉自己形象变得比过去高大许多,自己和AG的距离一夜之间变得很近很近,甚至配她已绰绰有余——我不考A1的研究生也照样可以快快乐乐地吃干饭。

AG到我的地摊前是在一个星期天上午,她穿着学生套装,看上去比原来更苗条更丰满更成熟更有韵味。她一到来,我就紧盯着那对曾无数次欺负我、却仍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突兀着的傻铜锤。盯的时间一久,她们也反应过来,也似曾相识地盯着我,她们看上去比原来更圆润更高贵更聪明。我无法控制自己就和她们独自私聊起来。首先是我可怜巴巴地问:还认识我这个老朋友吗?她们看着我一副欠揍、找打的贱嘴脸说:还没挨够啊?我答非所问:想你们想得好苦啊!她们相视一眼哧哧地笑:看你那个贱德行……

我正和傻铜锤聊得精神抖擞想入非非,AG已选好几张卡片站起来,我忙说:不急不急,这里还有。我就把挎包里的卡片、明信片全部倒出来,并帮着她又选了几张。她要给钱,我说你的钱我敢收啊?我还指望着你考研究生吃干饭。她没说什么就走了。实际当时那对傻铜锤正盯着我,我差点说成:你的钱我敢收啊?她们随时都要打我。最后话到嘴边才急忙改成今后想考A1的研究生吃干饭。

由于AG拿走卡片没有付钱,也由于和AG见面后那对傻铜锤仿佛还认识我,我就有点得意忘形,好像我和AG将来还会成为一家人,内心那个一直潜藏着的小心思又开始疯狂。记得当晚我就梦见和AG两个人一起去看月亮,看完月亮后我们有了一个小baby。没过多久,又变成我们一家三口躺在草地上看月亮,小baby骑在AG的身上,用力地折磨着那对傻铜锤。不一会儿,那对结实的傻铜锤就萎了、小了、瘪了、蔫了、枯了、耷拉了,最后变成一个两层皮缝在一起的空口袋,胡乱地挂在AG的胸前。小baby高兴得手舞足蹈,对着我大喊大叫:老爸,我帮你报了仇!老爸,我把她们打败了……

事情进展一点也不顺利。我请AG看了几次电影,她倒是每次都爽快地答应,但每次都带着一个三八妹。我一靠近AG,三八妹就勇敢地冲上来,我想象中的那一对结实的傻铜锤立即就变成了三八妹那一对荡来荡去的木瓜锤。后来我只好请G出山去破三八妹的木瓜锤摆的木瓜阵,G很给力,没两下就破了三八妹的木瓜阵。但没想到AG更又高招,她又换了一个三八妹。我再次央求G出山,可G无论如何也不干,他说他的那个法术施展过多不仅名誉会受损不说,身体还可能早衰。但G还是从侧面帮我打探到了原因:原来A1要AG和K好,K是他们家救命恩人的儿子。A1在文化大革命因保护学校校长被揪斗,在打得遍体鳞伤投诉无门的情况下就跑去投江自尽,却恰巧被路过的一位工人救起,那人就是K他爸。AG很小就和K认识,但一直把K当哥哥。K没考起大学跑去当兵,现在是某野战部队的副排长。AG和K两个人已正式订亲。

我再次陷入AG的“铜锤陷阱”,并且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因为经过时间沉淀,里面掺杂着更多杂七杂八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成天一副孤独无依、丢魂落魄、心神不宁、不可救药的样子很恐怖。G怕我精神出问题,只好不断用烟、酒麻痹我的神经,但最后都是枉然。我吃了秤砣铁了心,有一个欲望在心里不断膨胀:今后靠摆地摊做生意也可以吃干饭养活AG。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我的情况更糟糕。在我死死抓住做生意吃干饭这根救命稻草对AG穷追猛打一筹莫展的时候,学校又发布公告禁止学生做生意,并对做生意的学生进行教育处理。当然又是我倒霉,班主任、系主任找我谈话,说我不认真念书,还影响G。实际G当着班主任的面承认是我的合伙人,但班主任不信,并对G说:你是学生会干部,我不相信你像他一样没追求?觉悟和他一样低。G又实事求是地说:A25老师,我没撒谎。班主任最后就开始发火:你是学生会干部,即使偶尔参加B的一些事情,也是受B的蒙蔽、欺骗,你这种态度怎么对得起你的幺爸GH?我虽然想不通,但还是交了一份详细的检查材料。从小学到大学,我写过无数检讨类材料,唯一庆幸的是我没上一天幼儿园,那是因为我老家太穷根本没有幼儿园,否则我写检讨的历史会从2、3岁开始。我很能写检讨,所以叫我写小说就会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像现在这样。但如果叫我写检讨,我就可以信手拈来、洋洋洒洒、滔滔不绝,那些熟识的文字像拉肚子冲进厕所解开裤子刚蹲下,立即开始四处喷洒……无论如何憋?结果总会是憋不住。这也是我们学校教育最大的一个特色,如果老师问地球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的学生百分之百两眼发懵地把老师盯着,还会紧绷着一副呆呆傻傻很急切很无辜的脸相。如果叫他们写检讨,他们就会很兴奋,并且都知道怎样写、怎样抄、怎样认错才能让老师满意。所以我们许多人长大后,自己脑袋里想的什么坚决不说出来不透露出来不表现出来不坚持下去,没有独立的人格没有自己的生活,时时处处都奴性十足地揣摩、迎合别人的想法和心思,尤其是领导、上级、老板这些看上去好像决定自己工作生活命运的人的心思和想法,哪怕自己的权益被侵损、自己的身心被蹂躏都欢天喜地地“打落门牙和血吞”。最后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得一塌糊涂,一辈子都看着别人的脸色工作和生活,找不到半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的想法代替了自己的想法,别人的理想代替了自己的理想,别人的生活代替了自己的生活,别人的“老婆”代替了自己的“老婆”,别人的“儿子”代替了自己的“儿子”……

 


 

K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用D上次教G追MX的绝招——“缠”字诀把AG追得无路可逃。那段时间我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情感过剩地写一封长信给AG,AG的傻铜锤在那些软绵绵的文字攻击下已经有点把持不住,差一点又开始主动打我。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天下晚自习的时候,我去找AG,她一高兴就和我两个人在校园里散步。那晚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有许许多多说不完的话,我们谈世界名著的惨淡故事,以及代表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和朦胧诗;谈弗洛伊德、尼采以及神秘深奥的佛教哲学;还偶尔畅想一下二十年后的美好新生活。我们忘记时间,不知不觉闲逛到很晚很晚,最后我们在小树林外难舍难分地相拥在了一起。我们彼此抱着,不说一句话,周围的一切都被冻结凝固,我们被抛在时间之外的一个奇妙空间。后来我一直幻想能够再找到那个空间,但怎么也找不回来,因为它奇特得让我当时既忘记了AG的傻铜锤,也忘记了我一辈子梦牵魂绕的干饭碗,它是一个不是想达到就能达到的超越肉体超越世俗、两个灵魂相依相偎相互交融的境界!正当我陶醉于这种和AG心灵精神默契沟通的时候,AG却突然泪流满面,用力挣脱我的双臂转身向家的方向狂奔。这是我很长一段时间想起就后悔的事情,如果那天晚上我粗鲁一点霸道一点强硬一点,不是站在那里傻傻地发呆,而是追上前去把AG抱进小树林,让她那对傻铜锤肆无忌惮地再打我一次,直到打得我头破血流、眼斜鼻歪、心裂肝碎、魂飞魄散、半身不遂、不省人事,也许AG就会内疚万分死皮赖脸地坚决要做我老婆照顾我一辈子,我也从此顺顺利利地端上干饭碗。如果那样,历史只有重写,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捏着粉笔头在讲台上晃来晃去,看到不顺眼的学生就直接扔过去,想打他的额头绝对打不到他的鼻梁,这是我多年练就的神技,打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叫他请家长、写检讨。最好的结果是我去读A1的研究生,成为大学著名教授,没事的时候找一个或两个漂亮女同学谈一下理想和人生,顺带研究一下师生恋在当今这个时代如此普遍存在的真正动因。当然也不排除像D一样成为某地政府要员,找一、两个情人帮自己打理一下钱财。因为听说D就是在数不清他们家钱的时候,才不得不委屈自己找两个情人帮着记账,当然时髦的说法应该是D花自己的钱请了两名“理财顾问”。

我和K坐在江边的一个小酒馆里,他没穿军装,看上去比我强壮,直觉告诉我他身上缺一点什么?东想西想,最后认为他平时应该很少读书或不读书,因为他眼神里缺少那么一点读书人的睿智或者灵性。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就有一点旗开得胜稳操胜券的小得意。因为AG毕竟是一名中文系的大学生,她的内心和骨子里不可能只想找一具强健的男性肉体,那样她的价值就可能永远停留在一具女性肉体上,而这是任何雌性动物都具有的原始价值。我和K像很久没见的朋友,开始彼此心照不宣话很少,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端杯喝酒。我是在玉米酒里泡着长大的,从来都把酒桌当作战场没有怕过谁,但那晚的确遇到了强劲对手,我们从黄昏一直喝到深夜。

我们老家有一句俗话:贼怕狗,话怕酒。贼是狗撵出来的,话是酒撵出来的。我们喝着喝着彼此话就多起来,我跟他讲学校里搞笑的事,他给我讲部队的事。最后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一个兵妹妹?他说他们野战部队驻扎在荒山老林,平时除了去医院根本看不见女人,所以有的兵蛋子为了看一眼女人,隔三差五地装肚子痛,实际是下面肿胀引起的心理疾病。从饭馆出来,我和K站在江边被江风一吹,不由自主地就把刚才吃的喝的全部吐了出来,两腿变得漂浮无力不听使唤,我们两个大男人不得不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口要分手的时候,K死死地拽着我的手,盯着我浑浊的眼睛说:实际AG和你很般配,毕竟你们都是大学生,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共同爱好,今后肯定会更幸福!让AG跟我一介武夫、一个粗人生活一辈子,对她来说有一点不人道、太残酷。我非常感动,急忙说:你和AG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何况你是解放军叔叔,是最可爱的人,我从小就佩服解放军叔叔,我怎么能跟你争呢?你把AG拿去吧!师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生。我和K像两个小贩在校门口讨价还价,AG只是一个不值钱没人要的东东,好比烫手的山芋或者快下市的烂苹果。我们满嘴酒气、彼此诚恳谦虚地互相推让,就像太极推手一样推来推去互相缠绕难见分晓。由于我们两个人态度都很坚决,好像AG跟着自己不仅AG要倒霉,而且自己也会跟着倒一辈子霉。最后扯来扯去总没结果,天快亮的时候,K就把AG叫出来让她自己选择。

AG选择的结果不需要多说,这里我还想讲一下那晚的真实情况,因为上面的情节不符合常理有点虚假,给我的感觉是在编故事糊弄人。实际情况是这样:我和K喝酒的时候还有一点像君子,但实际是伪君子,因为我们都憋足劲想置对方于死地。首先想的是让对方喝醉,那样对方一出丑自己的胜算就多一点。但这一招我们两个都错了,我们喝完白酒又拼啤酒居然都没有喝醉。我们走出饭馆已是深夜,深冬江边的凉风吹在脸上舒舒服服,刚好与酒劲散发的热气中和,但我们都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享受,而是各自跑到江边以小便为名找一块地方对着自己的喉咙一阵猛抠,直到把刚才吃的喝的全吐出来。一会儿过后,我们两个就像没喝酒的人一样清醒,彼此一路争着谁更适合AG?谁能够使AG更幸福?现在的年轻人看到这里一定要笑我们老土,但那时我们的确争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K毕竟是当兵拿枪的不是读书拿笔的,没几个回合就败在我这个万金油系枯燥专业的大学生手下。赢得很简单,前面说过,我们系的老师学生做什么都不行,但抓别人小尾巴逮别人短处批评教训人绝对属于一流好手。我正为自己的表现得意洋洋感到骄傲的时候,K像变魔术一样手里突然多出一把军用匕首,白晃晃的刀刃在昏暗的路灯下喷着一股股寒气,坦诚地代表着主人发表意见。夜深人静,我的心一阵抽搐,背心有点发凉。俗话说:学问再高,也怕挨刀;嘴巴再嚼,也怕封胶。我开始无条件向后退缩,想尽量离那把匕首远一点。K无法控制自己,挥着匕首喷着酒气盯着我的眼睛吼道:AG是我老婆,再天天缠着AG,老子这把刀不认黄(四川方言:不讲信用、不守约定——刘大学注)。我看着那把刀也有点气急败坏,就像又抓住他的小尾巴一样嚷着说他吹牛,AG从没说过她已经是哪个男人的老婆?K说那还不好办。他就到门卫室打电话把AG叫了出来。于是,在学院家属区门口出现了这样一幕:AG下楼后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挽着K的手走了,K还得意地回头向我挥挥手叫我滚蛋。我一个人站在铁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感觉酒一阵阵往上涌,脑袋胀痛欲裂,只好选择回寝室睡觉。


 

AG没有选择我,我就开始自我调养疗伤。调养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不断地找AG可能存在的缺陷,比如她的鼻子又小又不挺,旁边还有一颗媒婆痣;比如她的头发太密太细,从后面看上去很像一个假发套,或者一把乱糟糟的枯草;比如她的成绩不好智商不高,极有可能会影响子孙后代的前途命运……。这是心理学老师教我们的减压方法。老师说:人心都很脆弱,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有时候不要死扛硬撑,要学会推卸责任、自我减压。在这个世上要活得像一个正常人,就不得不学会欺骗自己和他人,自己不背黑锅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别人把黑锅背完,自己获得自尊自信、活得心安理得的方法就是想方设法地去挑别人的漏眼、窥探别人的隐私、看别人的笑话,让别人变得渺小一点、丑陋一点。否则,一旦遇到什么想不开的烦心事就可能抑郁成疾,最后被送进精神病医院。当然,除了挑剔AG的鼻子和头发,我还不断对自己说:AG是一只毒蝎子,那对傻铜锤里面装的都是她日夜分泌的毒汁。但无论怎样,我白天黑夜甚至梦里还是惦念着那对傻铜锤,哪怕里面装着世界上最毒的毒液我也喜欢。最后还是另一个想法医治了我的伤痛,就是K的那句话:AG是他老婆。照我们传统习俗:女人上了男人的床才叫老婆,没上过男人床的都叫黄花大闺女。K说AG是他老婆,AG没有提出异议,那么可以准确地推断出这样一个结论:AG上过K的床。找一个和其他男人上过床的女人做老婆,这是我们男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尤其是传统一点的男人。对于那些未结婚的小伙子,如果婚前都戴着一顶“绿帽子”,那就会感觉吃了八辈子亏、倒八辈子霉,对不起列祖列宗。我来自农村,不仅传统,还有点封建。在我们老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和其他男人上床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即使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上床躺一会儿,或者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一会话,也会抬不起头无脸见人。我们老家对那种随随便便上男人床的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有许多特定的称呼:文明的叫法是“破鞋”(一双鞋子许多人穿过之后,肯定破破烂烂脚气混杂恶臭熏天人见人厌——刘大学注),粗野的叫法是“梭叶子”(过去遮雨的斗笠用于固定叶子的竹子边缘烂了,里面的叶子就会时不时地自动往外掉,叶子掉得太多斗笠再也无法遮雨。主要影射这种女人的腰带见了男人就不再具有腰带的功能,裤子裙子会主动往下掉——刘大学注),更粗野的叫法就是“偷人的”,他们的儿女被称为“偷人生的”。

由于K的这句话,那段时间我晚上眼睛一闭,就会看见K和AG有事没事都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有时穿着战袍盔甲彼此板着脸瞪着对方一言不发,有时又穿着节日盛装、宣誓礼服满脸笑颜互相嘘寒问暖……。就这样,AG很快变成了我眼里的一块豆腐渣,或者一个被删除的符号;又像一个毫不相干阴阳相隔的陌路人,从我的生活中彻底被抹掉,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但许多事情不是你想过去就能过去,我刚康复、生活正常没几天,班主任A25老师又一次找我谈心。

“小B,听说你又去纠缠AG?你怎么一点都不知趣?”

“我没去,是她主动找我,她拿走我的明信片没给钱。”

“多少钱?”

“三元二”

“为了三元多钱你就去纠缠她?”

“老师,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最初我还想拿他们家祖传的铜锤做抵押,现在不想了。”

“胡扯八扯,从来都没听说系书记家欠过别人东西。你应该拿一个镜子好好照照自己,长成这样,还深更半夜跑到家属区门口给我丢脸!”

……

“A25老师,我错了,我不要我的钱,要么我回去写一份深刻检讨。”

“检讨是下一步的事情,你发誓今后不再去找AG?”

“我发誓,我坚决不去碰别人的老婆。”

“你又乱说什么?”

“老师,我没说谎,那晚K亲自跟我说过:AG和他上过床,已经是他老婆。”

A25老师眼睛开始发呆,或者说事出意外,他不得不用力思考。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整理着油叽叽的白衬衣领口和领带。A25老师喜欢白衬衣,夏天外面穿白衬衣,冬天里面穿白衬衣,总之一年四季都会有一件白衬衣套在身上。我的眼睛顺着A25老师的手移动,最后停在了那件白衬衣的领子上,我看见衬衣领子里面堆积着一些呈条状的黑黄色的汗渍或者动物油之类的东西,脑袋里不自觉地开始胡乱瞎猜着他到底几天换洗一次?

A25老师的右手离开领带,又拿起桌上的圆珠笔。他玩了一会圆珠笔,然后如释重负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腔调像换了一个人,盯着我的眼睛提醒我说:“你在乱说什么?今后不准到处说这件事。”

A25老师挥挥手叫我离开系办公室回教室上课。我像一个得胜将军一样走出办公楼,因为A25老师找我谈心就属这次结果最简单最合我意。我私下认为A25老师放过我没叫我写检讨,是因为他骨子里跟我一样,不会喜欢一个婚前就和其他男人上过床的女人。这一点说明有相同喜好的同类之间最容易沟通成功,最容易彼此获得理解和信任。我猜测A25老师是这样做的判断:小B同学跟我一样是男人,我不喜欢女人给我戴绿帽子,小B同学也不会为了一个上过其他男人床的女人给我再找什么麻烦?所以他就非常愉快地让我回去,还不用写检讨。

我和AG的故事结束了。现在想来,实际AG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她的存在完全是因为ZH。记得那时ZH刚和我结婚,她没事的时候总是缠着我问:你大学四年谈女朋友没有?我回答说:没有。她会接着又问: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我说:没有。每次听完我的回答,她就会无缘无故立刻变脸:奇了怪了,你生理不正常还是心理不正常?看来一点都不老实,那你大学四年都干了些啥?由于ZH对我的答案不满意有意见,她坚持认为我在撒谎,导致我们新婚蜜月期间不得不经常为这件小事赌气吵架,严重的时候她会不理我不给我做饭吃,更严重的时候还会撇下我不管,一个人独自回娘家。我丈母娘看我们经常为这么一个屁大的事情吵架也感觉很烦,就跑来三番五次地劝我:小B,你最好向ZH老实坦白交代,你们都已经结婚了,难道还怕我闺女今后不跟你?说句实话,我感觉自己很冤枉!前面说过我读大学的时候又矮又丑,不可能有女生喜欢我。更重要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女同学和我交往根本没把我当男人,都把我当作一个生理心理都还处于幼稚期、可以随便带着玩无需防备的小弟弟。为了彻底摆脱ZH的纠缠,打消她和丈母娘的顾虑,我不得不日夜绞尽脑汁地胡思乱想,希望找到一个令她们满意的答案,记得不小心还把头皮抓破过好几次。工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睡午觉我就梦见了AG这样一个符号,从此AG的故事开始不断被杜撰也不断明晰,但我总感觉AG的故事与我毫不相干。AG的故事编好后,我感觉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情节曲折跌宕起伏,合情合理催人泪下,有美人还有武打,很符合那个年代主流意识形态的审美要求。唯一遗憾的是结局不完美,这是最大的缺憾。就我自己内心而言,我很想让AG的傻铜锤打我一辈子,直到我心脏干枯骨头霉烂,但这却与现实生活相差太远。如果让AG成为我老婆,ZH一眼就会戳穿故事的真伪,我也成了大白天打灯笼无聊之极、说谎话还不刷牙、一点都不靠谱的二球货(四川方言,说话不可信、办事不牢靠的人——刘大学注)。

自从我向ZH坦白我读大学时曾喜欢过一个叫AG的女生后,ZH就不再问我同样的问题,在她眼里我也变成为一个生理、心理都还算正常的男人。她有时候还会心满意足地向她的朋友或者其他人炫耀吹牛说:我们家小B读大学的时候还真有本事,他敢去泡他们系书记的女儿,并且差一点就考上研究生,成了系书记家的女婿,端上一个簸箕大的干饭碗……


 

AG不再存在,她的那对傻铜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个月后学校发生了一起惊动全国的“干饭事件”,这个事件影响很大,一不小心还波及到许多其它高校。具体地说,“干饭事件”完全彻底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导致的直接结果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铜锤”、“铁锤”、“橡皮锤”、“木瓜锤”这些锤形的东西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兴趣。

“干饭事件”的始末是这样的。历史系有一位叫M的研究生发现食堂煮的稀饭里面米越来越少,他每次喝稀饭为找到一颗完整的米粒,都要艰难地戴上眼镜取下眼镜很多次。因为每次在他快要成功找到的时候,眼睛已经酸涩模糊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他不得不取下眼镜揉一会眼睛。其他人都对这件事漠不关心,比如说我,因为考起大学后,生是公家的人,死是公家的鬼,公家养着我们,他要给我们喝没有一颗米的稀饭我也没有反对权。但M不同,他把眼镜揉来揉去没有找到几颗米还感觉眼睛刺痛就很不甘心,不久他又发现干饭也越打越少,三两干饭只相当于过去的二两,他吃都吃不饱。他是学历史的,读研究生又读的是考古专业,所以凡是可以考证的东西他都很痴迷,这样他就像考古一样发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至于他采取什么方式和手段?我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不愿意写。如果写下来,那些专家级人物都会异口同声地说我胡乱写。因为我虽然是一名高中历史老师,但我在大学没有学历史,更没有读考古方向的历史系研究生。有一点我可以写,那就是M发现的秘密,因为它是后来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M发现食堂的稀饭越来越稀、干饭越来越少是因为学院副院长的侄儿Y(我很想告诉大家他的真实姓名,那样就可以证明我写的是有名有姓有根有据的事实,但我的记忆力近几年减退厉害,脑袋不好用,无论如何想,都唤不醒对那个熟悉名字的记忆,只好暂且用这个符号代替——刘大学注)。Y私下把国家配给给学生的计划内大米拉到市场上去倒卖了。前面说过那个年代盛产一种怪物叫“倒爷”,Y看到别的官宦子弟都在当“倒爷”,于是他就想凭着当副院长的舅舅挤进“倒爷”行列发财致富。说句实话,我非常理解Y,这种想法顺应历史潮流很正当,不仅合情合理还合法。Y开始一直很顺利,错就错在他有点得意忘形到处显摆露富,没想到最后碰上一个刨根问底专好考证的M,他倒卖学生食堂粮食的事情就彻底败露。关于M为什么要举报Y?还有另一种说法:原来M有一个女朋友很漂亮,M很爱她,但她很想买许多漂亮首饰、衣服打扮自己,M没法满足她,她就撇下M这个书呆子穷光蛋跟着Y跑了。M 气愤不过天天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一天就发现Y之所以那么有钱,是因为他当耗子专门偷吃学生的粮食,让两千多学生端着稀饭碗找不到米、端着干饭碗没有“干饭”吃。就我个人而言,我很相信后面这一种说法。如果M有一天看到这些文字说我没凭没据胡乱写,说他完全是因为身上的正义感,完全是因为觉悟高,完全是因为他有一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眼睛,完全是多年正统教育培养的结果,并还骂我是神经病,我也宁愿相信这种说法。因为我已经活了一大把年纪,不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如果要我像上面说的那样写,就和那些方方正正工工整整的印刷体文章没有什么区别?M成了一个空洞、浅薄、乏味、无趣、没血没肉、机械、呆板的符号,甚至还会被某些人利用,成为他们谋利的工具。但我在整个事件中一直支持M,所以我更希望他是一个情深义重、有血有肉、内心精彩、个性鲜明的青年。时至今日,已过去几十年,我仍然坚信:Y肯定直接侵吞、损害了M什么重大的直接利益?当然不会只是稀饭里面的几颗大米,极有可能是让他吃饭吃不香、喝酒喝不醉、白天做梦夜里难眠的女朋友跟着Y跑了。

M举报Y后,Y找来几个“操社会”的烂龙、滚龙以及二流子、二杆子(四川方言,指流氓、地痞——刘大学注)什么的把M狠狠地暴打了一顿。第二天,历史系的学生就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集会,他们展示M的血衣血裤,声泪俱下地向过往学生讲述M挨打的缘由和经过。他们说M的头被打破,肋骨打断几根,背上、腿上还被砍了五、六刀,反正是目不忍睹相当惨烈。他们在广场上挂了两副横幅,一副写着:抓流氓,还我们学长健康;另一副写着:打官倒,还我们大米干饭。所以大家不能怪我把它称为“干饭事件”,原因在于它本身就是因为“有的人为了自己吃干饭,就想方设法强迫更多的人喝稀饭”。

“干饭事件”因为Y没有被及时处理、M挨“黑打”、派出所一直抓不到凶手很快波及到周边几所高校,甚至蔓延到外省的高校。这说明当时偷吃粮食的老鼠比较胆大比较普遍比较猖狂,有可能已经遍布全国各地,才惹得年轻学生们吃不好睡不好怨气沸腾。我整天梦想着吃干饭,所以“干饭事件”一发生我就比较关注,但G比我更关注。因为G考大学读枯燥专业最初的缘由就是想打倒天下所有贪官,现在突然在他眼皮底下出现贪污行为,他就像堂吉诃德找到攻击目标一样兴奋不已,整天和历史系的一群学生泡在一起,并到处鼓动学生参加声援M的游行。由于G的积极参与,导致我不得不再次为他背了一次黑锅。

为G背黑锅是在“干饭事件”结束后,学校开始清理参与的学生,除少部分负责组织的积极分子挨处分,一般参与者只是写一份检讨深刻反省承认错误就过关。但我却被某位像D一样一贯正确觉悟很高的同学栽赃,他跑到系主任班主任那里揭发我在一次盛大的集会上发表过声嘶力竭的声援演讲。通过前面的文字,大家可以公平地作出判断,我又矮又黑又没学识没水平,即使演讲也不会有人听。但系主任班主任都不相信,他们没事的时候总是叫我去谈心,采取各种方式语重心长地开导我,希望我主动交代,以便为他们的查处成绩添砖加瓦。但这次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有可能遭处分,更可怕的是有可能打烂稀饭碗回老家穿“农皮”。因为我承认后,系主任班主任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就会展露他们立场坚定伟大正确坚决革命爱憎分明甚至心狠手辣绝不姑息的一面,那样他们就可以在清查总结上多写几千字的材料邀功请赏。我们班主任在处理这件事上十分有耐心,前前后后找我谈了半年的心,我还是没承认,检讨写了一撂又一撂,上面用各种表达方式、各种语调重复着我来到这个世上干过的全部劣迹。记得为求新意转移他们的兴趣爱好,同时增添他们阅读检讨的快感,在一篇检讨中我还主动招供了我为吃干饭想去系书记家当上门女婿的龌龊想法。在检讨前半部分,我用写谍战故事的方式写我如何用尽三十六计?设局一步步地接近AG;后半部分采取武打、情色小说的方式,描述AG如何挥舞傻铜锤?把我打得落花流水、身心残疾。班主任老师他们几个政治辅导员传看后心理美滋滋的,暗地里都表扬我得到了厚黑教主的真传,这辈子不写东西不去干几件阴险狡诈的事情就可能对不住造物主的恩赐。总之,最后我还是没有写我演讲。系主任班主任看我顽固不化不可救药,再也榨不出什么东西?他们就准备放弃,但他们又感觉这样简单就放过我太便宜我,还有损他们的威望。为了惩罚我,他们听D说我还在专心学习想报考研究生吃干饭,于是就专门起草了一个文件,说我不符合参加研究生考试的推荐条件,取消了我报考研究生的资格(当时报考研究生有名额限制,学校推荐后方有资格参加——刘大学注)。

几十年已经过去,我不得不在这里澄清一下事实:我真的没有演讲,但G演讲过。那天晚上很热,G站在五星花园广场昏暗的路灯下,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声援M打倒贪官的话。准确地说那应该不算演讲,如果算的话就没有人可以在公共场所大声说话,但不知道系主任班主任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据G推断,是D告的密,因为他站在台上大声说话的时候,好像看见D正搂着他的第n个女朋友经过。写到这里,也许有人开始怀疑我精神有问题?要么智商有问题?极有可能是一个标准的傻瓜!为什么总是我帮G顶祸、背黑锅?但我心里比谁都亮堂明白,我不能出卖G。因为我和G从来都形影不离、像一个人,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我当时不在现场没有演讲。如果我出卖G,系主任班主任就会根据社会大众都认可的常识推断说我是幕后指使、罪魁祸首,那样他们还是会给我一个什么处分以表示他们的正确和权威。因为常识告诉我们:G有一个幺爸叫GH,还有一个战争年代扛过枪的老舅爷,天生的基因就优秀,G从娘胎里出来就应该是一个优秀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并且永远是一个不会犯错误从头红到脚的接班人。即使不小心犯下什么错误?也是芝麻大的小错误,也有千万种上得公堂下得茅房应该原谅的正当理由,比如是我这种从小没教养的野孩子不安好心、在背地里教唆、欺骗、鼓动、使坏的结果。以此推断,告密的那位同学非常聪明,他就是基于这种常识才说是我演讲,如果他直接说是G演讲,系主任班主任肯定会不相信,严重一点还会说他诬告,最后不得不写一份检讨主动去承认错误。这说明在那个年代,权力还是一个绝对的东西,具有“点石成金、点金成铁”的功效,就像巫婆从不离手的、藏着各种阴险奸邪法术的、专门装神弄鬼欺负人的黑口袋,或者像她嘴里念念叨叨没有一句正经话的恶毒咒语。反正普通人一旦和权力有过节或者惹恼了权力,肯定会“猫抓糍粑——脱不到爪爪”,吃不了兜着走。这种状态某种程度很像被“干疙痨”传染,全身奇痒无奈,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想溜之大吉却没有路,想跳河却找不到半滴水,想上吊却找不到半截绳,总之没有什么解决的好办法,每天都只有愁眉苦脸地等着被玩弄、被宰割、被欺凌,要想再找到生活的半点乐趣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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