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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不想说的事(2)

 

又是一个三月,当然是农历三月,又叫阴历三月,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所以阴历、农历才是我的日历。每逢这个时节我们学校最大的景观就是白色的柳絮漫天飞舞,互相交接纠缠,赤身裸体地抱成团在水泥路面上找不到安家的地方,直到最后干瘪瘪地死去。我在这个三月看着这些柳絮,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影子。经过几年这样的“三月”锤炼,我的胡子已从两三根变成为一小撮,身高也长了一大截,但却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童子鸡”。当然,G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他长得帅,最终也还是没有摆脱童子鸡的命运。

关于我和G老大不小还是童子鸡这件事,按道理说是应该和其他人毫不相干,就像我每天吃饭,吃与不吃、吃多吃少,就像我阉不阉自己、当不当太监都是自己的意愿,与别人没有一点关系。但有的人不同,他们非常不高兴。因为他们不是童子鸡,所以看到童子鸡就很不顺眼,就要想方设法地宰我和G这两只童子鸡。这样,他们才活得舒坦活得快乐,心里才能够达到平衡。当然也许有人会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认为我的鸡鸡长在我身上,又没长在他人身上,肯定有当童子鸡的自由,说我胡说八道。但我打算对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闭嘴,因为我虽然没有当童子鸡的自由,但我一定要捍卫他们唱高调、戴高帽、拍马屁的自由。

宰童子鸡的刽子手当然是以D为首的非童子鸡学生,实际这是D的精心策划。D申请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运动,准确的书面语在文件上写着­——“消灭处男处女运动”,简称“消处运动”。我想他们不取名“宰童子鸡运动”,是因为不好听、不正规,有点俗,像我老家从来没进过县城的二祖奶奶嘴里冒出的土话。加之他们害怕鸡家族有意见,那样他们就会没鸡蛋吃,也没鸡肉吃,更重要在于他们担心有一天下面肿胀厉害,无法叫到消肿止痒的“鸡”。这样导致的直接结果可能是:他们的肉体生活少了许多乐趣!

为了取得前所未有、一次到位的战果,把我和G毫不留情地彻底宰掉,D带头做了很多宣传工作,比如在我和G的床头贴标语、找我和G谈心。他们希望我和G不用他们动手自己把自己主动阉掉,就是自己拿一把刀对着自己狠狠地砍下去,直到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改头换面、人肉鬼身,符合他们要求为止。最后D又暗示我们去找一位七、八十岁的妓女老婆婆,要我们主动躺在床上、板凳上或者草地上、水泥地板上,然后酝酿半天情绪直到像没娘的孩子一样哭丧着脸哀求:婆婆,行行好!把我宰了吧!但我和G不想自己砍自己,因为我们胆小,何况自己砍自己有点像精神病或者智商有毛病的人。我们也没有去找妓女老婆婆,因为我们一想到妓女老婆婆皱巴巴像松树皮一样的皮肤,以及胸前掉着的两只空落落的口袋和堆在脸上的一脸坏笑,我们就浑身长满鸡皮疙瘩,倒宁愿采取自己砍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大卸八块、宰成肉酱。

我和G自己不砍自己、没去找妓女老婆婆的后果就是上批斗会。那天我和G被揪到讲台上,D拿着厚厚一叠稿纸宣读我们的罪状,说我们是“好大喜功、叶公好龙、光想不干”的伪君子、言行不一致的小人,犯的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整天都想着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四年都不见真正的行动。思想的犯罪是最大的犯罪,如果让这种错误蔓延扩散下去,大学就会成为培养社会败类的地方,甚至还可能直接影响四个现代化进程、阻挡洪流滚滚的历史潮流。接下来D又分别对G和我的罪状进行了重点剖析。在对G批判时,重点批判G思想肮脏,说思想肮脏与行动肮脏相比,思想肮脏更脏100倍、1000倍。说G自私清高,眼中只有几个小资产阶级情调浓厚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不把劳苦大众的女儿放在眼里,不能急她们所急,满足她们基本的情感、生理愿望。性质比黄世仁那些旧社会的大地主还恶劣,旧社会的大地主都还对贫下中农的女儿情有独钟,都要想方设法地逼她们当小老婆。又说G是道德的伪君子,这种毒害相当于旧社会妇女缠足、三从四德、贞节牌坊。对我的批判,重点批判我胆小怕事、畏缩不前、重形式不重内容、重过程不重结果,整天想着挨女同学打、受女同学虐,却没有主动反击的精神。更重要在于一点都不坚强,女同学把铜锤铁锤木头锤泥巴锤橡皮锤一举,就条件反射像天生晕血一样地晕了过去,缺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斗精神。血液里缺少坚韧硬朗、百折不挠的遗传因子,没有远大理想没有远大目标,为了一碗干饭四处折腰。最后他总结说:无论个人还是组织,方向目标一旦明确,就应该穷尽世间一切伎俩、一切资源,不计成本,不择手段,哪怕天崩地裂、地球毁灭!就像花脸猫短尾猫抓老鼠、癞皮狗独眼狗拿耗子一样。比如说狗,为了吃肉可以摇尾、可以咬人、可以被人咬,的确无法还可以自愿被阉,高高兴兴地做“太监狗”。

我和G站在讲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的感觉D批评得对、讲得太有道理。我的确不应该四年了还是一只半生不熟的童子鸡,应该像D学习,随时向系领导汇报汇报思想,主动为系领导拍拍臀挠挠痒洗洗脚泡泡茶搬搬煤气罐洗一下尿槽子,遇见母蚊子先盯住不放,在系领导不愿出手消灭的情况下就饿狼扑食,想方设法地让她生一只姓D的小蚊子。但有时又感觉不对,我是什么样的童子鸡好像和D没有关系。几次我想抬头反驳,但每次都看见班主任、系主任在教室后面来回走动,很像两个监狱巡逻的看守。他们的眼睛喷着一股股杀气,就像不冒烟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激光武器。

批斗总算结束,我和G还有两个女生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面除摆着一张小床外,其它什么东西也没有,两个女犯人长相一般。她们说她们也很冤,因为她们四年都未遇见合适的对象,所以快毕业了还是一杯清澈见底的纯净水。从内心讲,她们自己也不想当处女,成天有事没事被那些婊子们当重点话题洗刷、说笑、挖苦、奚落、讥讽、嘲弄,甚至欺凌、侮辱。第一天,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讨论如何组合配对?但最后配来配去他们都不满意,原因在于两个女生都想和G配对,都不愿和我发生关系,再有就是G希望他和她们中间任何人都不发生关系。第二天,我们四个人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抓阄。抓完阄后,G非常不高兴,抓到我的那个女生还放声大哭,喊娘叫爹,呼天抢地,说宁愿出家当尼姑、一辈子做一杯清澈见底的纯净水,也不让我这样的男人碰一下手指头脚趾头。于是我们四个人又一致认为抓阄这种方式太不人道、太残酷、太老套,一点都不新潮不时髦,特别是用于这件事上,让人感觉怪怪的,多少还带有一点强奸的意味。第三天,我们四个人坐在床边犯傻发呆,没有采取任何方式的行动。第四天,G想到一个解决办法,让两个女生拿出她们的手绢。手绢这东西过去是必备的,因为那时的人总是流鼻涕,又不像现在到处都有纸巾卖,准确地说那个年代一次性纸巾应该还属于奢侈品。如果让现在的年轻人把擦完鼻涕的手绢叠得方方正正地放进口袋里,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才洗一次,恐怕整天都会不自在,就像口袋里放着一枚定时炸弹。G把两张手绢铺在床上,然后用一颗铁钉把我的手指划破,每张手绢滴上两、三滴血。事后我反抗说为什么只把我一个人的手指划破?但G已经和两个女生建立了铁桶一样的统一战线。特别是两个女生,她们还联合起来说我长得丑就算了,还一点用都没有!整天像D一样只想着欺负女同学、寻找母蚊子。

两个手绢交上去后,我们被放了出来。这应该归结为D是一名文科生,他不懂DNA鉴定,如果他是理科生,恐怕我们还要吃很多苦头。二十年后,D已是某地方的一把手要员,为了显摆炫耀,他召集全班同学相聚。由于几天都是白吃白喝,还山珍海味游山玩水,我就感觉很内疚,认为自己不为D做点什么?回去可能长期自责失眠睡不好觉,最后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按捺不住就把当年如何骗他的事说了出来。没想到D不仅没生气,还说我和G自作自受。如果我和G真正从内心深处接受当年的“消处”思想,涤除一切理想化的空想、幻想以及一切所谓原则、主义和教条,特别是那些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幼稚、从所谓圣贤书里看到的所谓真理、做人准则,G就可能早已超越他,成为班上级别最高的地方大员。至于小B同志,很有可能早就当上学校副校长甚至校长。


 

“消处运动”结束后,我和G的生活又开始恢复正常,但不久D发觉我们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一切还是老样子,他就又在全班男生中发起了“割包皮运动”。他提出的理论依据是:包皮是男人身上最无用的东西,是一块多余的、丑陋的滋生细菌的赘肉,是造物主戏弄人类的小把戏,割了它男人照样撒尿做爱,还少一条传染疾病、细菌、病毒的渠道,更重要在于割了它能够取悦于他人,有可能让自己的性对象获得更多的快感。总之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天上少有地上唯一的一件好事情。

割包皮运动的批斗会在运动场举行,那天太阳很刺眼,其他系的男生女生都跑来看热闹,导致本来就热火朝天的运动场更是热气腾腾。我和G站在主席台上多少有一点尴尬紧张,因为包皮长的地方不对,属于不能随便示人的敏感部位。D又是第一个发言,他说我和G自私狭隘,个人主义思想严重,眼中只有自己没有他人,没有服务意识,更没有甘为人梯愿作铺路石螺丝钉的献身精神,连身上最无用的包皮也视为世间珍宝,属于个人社会化过程的失败典型。又说作为一个成功的人,应该把自己看作一滴小水珠,自愿把自己扔进集体、组织和人类的汪洋大海中,主动让自己被淹没,让自己尽快消失。自我是什么东西,自我是短暂的,毫无意义,可有可无,而群体则可以永恒,人类则可以永恒,为了永恒我们一定要忽略短暂,甚至消灭短暂。

由于那天太阳太大,胸前又挂着一块上面书写“罪不可赦的包皮保护者”的铸铁牌子,大约有近百斤重,再加之我第一次成为公众人物面对黑压压的群体肖像,紧张恐惧和汗流浃背让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考问题,D和其他人后面再说些什么?我根本没有一点记忆。批斗会一结束,我和G就被推进学校医务室的手术间,手术间很高大很宽敞很空旷很豪华,班主任、系主任穿着白大褂带着一群小白大褂排着队挥舞着手术刀……

记得D第二次召集我们同学白吃白喝的时候,我贪杯多喝了几两白酒,看见大家都争先恐后地给D敬酒拍D的马屁,我也急不可耐地端着酒杯挤上前去说:D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包皮一直完好如初,毕业前并没有被割掉。为表示我拍马屁的真诚,还主动提议到厕所里去拿给他看。D很惊讶,兴趣很浓地问我是怎样逃过系主任、班主任组织的几十个人的手术队?我说我并没有逃,当你们把我推进手术间,我看见系主任、班主任带着一群白大褂在那里跳舞。D纠正说:那是术前操,不是舞蹈。我说我看见他们跳得很卖力,就坐起来不断鼓掌,没想到他们一起拿着刀走过来开始扒我的裤子。几十把手术刀在白炽灯下晃来晃去晃得我的眼睛发痒发痛,我就被吓醒了,还差点尿床,并且醒来后就再也无法睡着,有时的确睏慌了即使再睡着,梦的情节也不是直接在手术间继续,不是他们把我按在床上脱我裤子,而是重新从批斗会开始。所以,自那以后几十年我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为了那没有用的包皮每次都被班主任、系主任白晃晃的手术刀吓醒,以至于几十年都精神不振、胡思乱想、神经衰弱。

D确认我的包皮真的未割后,不知为什么兴趣很高非常激动,很像我亲大哥一样开始教训我,唯一的差别是D开始用官腔:“小B呀,看你这个样子,的确是喝稀饭吃一辈子粉笔灰的命,几十岁都还没有一点长进!你说你抓住包皮那坨赘肉不放为什么?抓住包皮这点小自私就想成大气候——门都没有。要坚信一点:只要鸟大了,什么林子都会属于你。比如说我,就是一个不追逐蝇头小利具有宏大自私观念的人。给你讲一个故事,有一次,我到乡下检查工作,看见两条狗在一起交尾,老百姓俗称为“狗连裆”。当地的县长很尴尬、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急忙叫人去把狗赶跑撵散。因为当地习俗认为看见“狗连裆”不吉利。我就说不用撵,让他们热情奔放地交吧!你想为什么?因为我有更宏远的眼光。我心里想的是:这两条狗在为我工作。如果再拔高一点,它们是在为革命工作,为现代化工作,为人类工作,可以增加我们地方的GDP。大的方面就不细说,我们从小的方面简单论证一下。你用心仔细想一想事情的发展会不会这样:那个母狗主人今后把小狗卖了,就可能把卖狗的钱拿去求村长办事,村长逢年过节会去给乡长送礼,乡长再送县长,最后县长就可能把卖小狗的钱送到我家里,变成我家里的拖把或者一条内裤。老祖宗说得好啊!世界是联系的,要有大眼光、大格局、大气势。当然,如果母狗主人是一位老板,最好是近几年发横财的房地产老板,卖小狗的钱就不会经过那么多的环节周转,直接就可能成为你新嫂子的一条内裤,而且还镶有精致漂亮的蕾丝边。”

D看见我懵里懵懂一头雾水的样子,就又说:“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我再给你说明白一点。我问你,虽然你没有割包皮,你是不是还是相信著名的“包皮理论”?你每次交朋友,是不是会邀请他上厕所看他的包皮长不长?如果长就说明这个人自私自利,你不会在交往过程中讨到便宜、得到好处,你是不是在这么做?我恍恍惚惚连忙点头。他又说:我们每个人都这样做,都不想和自私的人交朋友。但你在看别人包皮的时候,别人也在观察你,而我把包皮完全割掉一点都不剩,其他人根据“包皮理论”就只会得出我心存大局、不自私、不争名、不夺利、不抢功、慷慨大方、宽厚友善、老实本分、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结论。许多人都会认为与我交往不可能吃亏,这样我就拥有各种各样的很多朋友,多一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就好办事。我们选拔接班人也是这样,那些没割包皮的根本排不上号,有的甚至还没法在单位呆下去继续吃皇粮。但他们不知道,虽然我割掉了肉体上的包皮,但我心里的包皮并没有被割掉。它们不仅完整无缺,还随着我手中权力的增大、控制社会资源的增多越来越长,所以我才有今天显赫的地位,你新嫂子才能做房地产老板,我才能召集你们这么多同学在这里吃好耍好,还不用你们自己掏一分钱。小B啊!你还紧紧抓住自己肉体上那一点点短短的包皮斤斤计较有什么意义?”

D说得唾沫飞舞,我一个劲的点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感觉不说一、两句有理论水平的话就对不住他的教诲,更对不住学了几年的枯燥专业。于是我像一个小学生遇到恩师一样发自肺腑地说:“D哥,我终于想明白。你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虽然下面的鸡鸡丧失基本功能,但心里的那个鸡鸡却越长越大、越长越粗,一旦有权有势就也娶妻纳妾、抱养子女,最后还儿孙满堂、世代相传,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其乐融融。但D哥,我还是有一个小问题,我没有割包皮,它虽然短,没你的长,但我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而你的包皮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官越当越大就越长越长,又没法用水清洗用碘酒消毒,时间一久,里面是不是很脏甚至会有很多细菌、病毒之类的东西?”

D哥听完我的话,端起酒杯说:小B,你娃喝醉了!我去给我们系主任、班主任两位老人家再敬一杯酒。这是他从小学开始就养成的一个习惯。

现在想来,我的老师和D开展“消处运动”、“割包皮运动”都是为我和G好,但我和G不知趣不懂事,自作聪明不买账。这说明我和G的确是两只没见过世面不知好歹还忘恩负义的童子鸡!


 

上了一定年纪或者读过几天历史书的人读到这里,就会信誓旦旦地说我瞎蒙乱编,历史上什么运动都可能发生,绝不可能发生什么“消处运动”、“割包皮运动”?这倒是事实,因为我读大学的时候已经进入历史潮流滚滚向前的新时代,运动作为一个全民锻炼项目不再时兴,但活动却越来越多。活动相对于运动温柔得多。比如说:为了夫妻恩爱,我们来做床上运动。这就比较剧烈!照我们老家习俗,新婚之夜,作为长辈的老年人都会提醒新郎官:小心一点,不要把床框子压断了。如果说:为了夫妻恩爱,我们来开展床上活动。这就比较温柔!极有可能是夫妻俩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彼此谈谈工作说说心里话;或者是夫妻俩躺在床上,中间摆一个棋盘,两人下下五子棋、跳棋,顺带谈谈教育子女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感觉有点偏题,继续写下去有可能离题万里,幸好不是写作文,那样改卷老师就会给零分。我觉得我还是写正事比较好,我相信那些理解我的人是不希望我没事胡乱写的,何况他们还会劝我说:胡乱写最后没人喜欢看。

“消处运动”和“割包皮运动”结束后,G就走了。他是在一个黄昏走的,他就像一个逃犯一样伺机出逃,所以他在床下面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大箱子。G的出逃还和那一年的空气有关,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初夏的太阳比哪一年都毒辣?空气不断被什么神秘力量挤压,闷热得像快要爆炸的燃烧瓶。G逃走的那个黄昏,我正好在寝室,他是乘着晚饭后寝室人少溜回来拿东西。他鬼鬼祟祟地把我叫到他床前,从箱子里拿出两瓶酒,满脸严肃地对我说:不好意思,毕业分配我已帮不上你的忙,你自己提着这两瓶茅台酒去找找系主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什么好出路?

G是被GH带走的,还没有正式宣布分配结果他就走了,还没有等到全班吃“散伙饭”他就走了,他不得不选择当逃犯。实际G自己不想当逃犯,但当不当逃犯他自己说了不算,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就像搭在弓上的一支箭,GH早已把弓拉得满满当当。从这一点说,G非常幸运,因为他知道他这支箭射向何方?GH早已给他定好方位,还精确计算出了他的具体落点。

G开始也想光明正大地离开,而不是作为逃犯被悄悄带离。最后一学期快要过完一半的时候,某省级机关到系上选人,当时最兴奋的就是D,他每天有事没事都去找班主任、系主任。当得知省级机关是来选G时,D就发起了“消处运动”和“割包皮运动”,还四处散布谣言、说G的坏话。记得D还曾邀请我到小酒馆喝酒,要我写信检举揭发G。他说如果我能写一封举报信,那肯定会釜底抽薪可以把G弄个半残废甚至全身瘫痪,并许诺帮我到班主任系主任那里争取一个好的分配名额。当然我没写,因为当时举报G的信件满天飞,而我最讨厌的就是写信,又特别是那种匿名信,感觉很像臭婊子。她们背地里总是骂男人坏、男人不是人、男人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见到男人后又爷啊、郎啊、小心肝啊!袒胸露肩媚眼不断地围着男人腰带转,像一只骚得发慌的母狗。随着事态发展,D的攻击从地下转移到了地上。D像一个泼妇一样疯狂地耍横,就像谁打烂了她家的泡菜坛子、睡了她男人、撬了她墙脚、挖了她家房屋地基。D纠集班上一批人到处散布:G还是一只童子鸡,一点都不成熟,G能到省级机关工作,全年级所有人都有资格有能力到省级机关工作。最后D和G谁也没有得到那一个分配名额,那个名额一夜之间无缘无故地离奇消失了。经过这么一闹腾,G郁郁寡欢成了一只孤独的耗子,整天一个人单独行动,连我也不知道他忙些什么?直到他当逃犯提前逃离。

G逃走后不久,毕业分配的闹剧才全面上演,一夜之间,大家都心急火燎地粉墨登场。一个女同学深夜从班主任宿舍出来,班主任说他什么也没干。那个女同学就到学院领导那里哭诉,说班主任好坏好坏,整个晚上两只手不停地摸她的咪咪,但就不见扒她的裤子。一对没有机会分配到一起、即将离别的恋人,连续几天除去上厕所和吃饭,两个人都龟缩在男同学的蚊帐里。几天折腾下来,睡上铺的男生不得不到系主任那里举报,他说他不想白天黑夜地在床上荡秋千。更有一个智商高超的男同学,他听说系主任曾经下放到他们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劳动改造。他就急急忙忙回了一趟老家,接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还口口声声地叫那个老头“表爷”。系主任看见“表爷”就两眼泪汪汪,还殷勤地把“表爷”接到家里住了几天。从此,那个男同学像“表爷”一样成为系主任家的恩人,隔三差五地到系主任家扫地、洗碗、搬煤气罐。

我是一个比较愚钝迟缓的人,当我想起G留下的两瓶酒时,整个演出都快结束、即将谢幕。因为听说另一个比我还穷的同学居然借钱都给我们系主任买了两条烟和两瓶酒,我就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坐都坐不住。记得我提着两瓶酒敲开系主任的家门时,系主任家热热闹闹喜气冲天,他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我站在门口,师娘准备接我手上的酒,却被系主任制止了。大家都知道我有第一次激动症,那是我第一次送礼走后门,我不能把持自己。当我语无伦次地说明来意,系主任已经很烦躁。他一脸严肃地说:小B同学,做人要正直厚道,你把老师想成什么样的人?毕业分配关系到所有的同学,难道说我是一个不公正的人吗?结果大家都已明白:我没进门就被义正辞严地轰了出来。几十年来,那晚的情景像一条钻进我小腿肚子里寄居的蚂蝗,一想到送礼求人办事,那伤口会突然破裂脓血喷涌,我的小腿变得就像木棍、铁棍一样僵硬,要按摩半天才能勉强地挪动一步。所以我从毕业分配到这个学校就再没挪过窝,并且到现在还是一个初级职称。

G是一个逃犯,而我连当逃犯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做案板上的一块肉,任凭那些拿刀的人宰割,至于最后成为肉片、肉丁、肉泥都超出了我的想象空间。那天晚上离开系主任家门后,我独自一个人提着两瓶酒在校园里闲逛,校园里的一草一木突然变得非常陌生,我不知疲倦地盯着自己猥琐落寞的影子在路灯下白亮亮的水泥地上机械缓慢地爬行。不知过去多久,我感觉实在太累,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像装了铅一样的双腿,我就把自己狠狠地摔在了足球场的草地上。那晚月光很好,我两眼发直、盯着月亮一动不动地躺着,最后不自觉地打开一瓶酒。酒精的醇香款款地流进我的喉咙,我的心情随着酒精的渗透开始好转。一瓶酒下肚后,系主任、G以及我自己都跑得无影无踪。第二天中午起床,全寝室的人都攻击我,说我宁愿把酒扔下楼也不给他们喝。原来昨夜我把剩下的一瓶酒从四楼窗口丢了下去,差点砸到体育系一个莽汉的大脑袋,体育系一群人还冲到我们寝室兴师问罪,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夕阳西下,我们站在运动场上,四周茂密的树木遮住了大部分光线,荒郊野外,阴森森的有一点恐怖。运动场是一块刚碾平整的黄土地,新鲜的泥土气息不断地往鼻孔里挤。我们穿着自己最新潮、最漂亮、质地最好的衣服,等待最后的检阅。系主任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袍,拖在地上的部分像一个黑色的大扫帚,手里拿着一根像铅笔一样长短的魔术棒。他精神抖擞地站在运动场中央,正得意地胡乱飞舞着手里的魔术棒。班主任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衫,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患有多动症一样不是蹦蹦跳跳,就是围着系主任转圈,偶尔还翻一、两个漂亮的跟斗。我们每个人的脸都紧绷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或者一堵墙。D第一个走上去,系主任手里的魔术棒一挥,他就变成了一头狮子,面对着系主任和班主任不停地摇尾巴。但当D骄傲地转过头时,大家看见的是:一张按照尺寸定做的中规中矩的自带家谱证明的血统正宗的狗脸。C走上前去,变成一匹马,E走上去变成一头牛,H走上去变成一头驴,女同学MB走上去变成了一只羊……。但仔细一看,他们的脸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点狗的影子,要么是鼻子,要么是嘴巴,要么是眼睛,要么是耳朵,要么是脸型,要么是脸上的某块肌肉,要么是面部表情或神态。总之,一旦看见他们的脸,脑袋里就会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地冒出“狗”的概念、“狗”的形象、“狗”的特征。我发现这个秘密后就开始紧张,认为系主任的魔术未练到家,他只会把我们变成像埃及“狮身人面像”一样的怪物。紧张之余我又站在那里瞎琢磨:也许系主任的师傅最擅长的魔术是变狗,系主任在他那里学习变狗魔术后,就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立门户,于是想方设法地钻研学习演变其它动物,把从师傅那里传承下来的衣钵发扬光大。当我正胡乱猜想还没有找到最后结果的时候,突然发现运动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班主任斜眼盯着我,严肃得像平板玻璃的脸开始走样,边叫着“小B”,边发出齿轮缺油润滑干涩呆板恐怖的干笑声。我急忙说:系主任,他们怎么都有点像狗?系主任魔术棒一挥,我就变成了一条狗。无论从头、脸、颈、背、鼻子、嘴巴、眼睛、爪子、肚子、尾巴各个部位看,还是从身型、神情以及上下左右各个角度看,我都是一条真正的小黑狗。我相当高兴,开始为系主任精湛的魔术鼓掌叫好,说他挥了几十下棍子,总算变出一个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动物。我在运动场上来回奔跑,为我变成一条完美的狗狂喜,虽然看上去有点瘦弱有点邋遢有点丑陋,但总比狮身狗面、牛身狗面、驴身狗面、羊身狗面……好看得多。天黑下来,我在运动场边找到一棵满意的树,准备卧下睡觉,可我脑袋清醒得像一面一尘不染的镜子,不听使唤地开始思考为什么系主任对我最好?因为任何事情都有缘由,特别对于系主任这种一辈子什么也没干、只研究哲学的人。他们为一件小事情作出一个决定,至少都要比别人多问三个为什么?多思考几十分钟、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几个月。所以许多学哲学的人虽然看上去呆头呆脑、一脸憨相、反应迟钝,实际他们的脑袋随时随地都比每小时跑200码的汽车轮子还转得快。我找不到答案,糊里糊涂就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开始惊奇我为什么蜷曲着睡在野外?肚子饿得咕咕地叫?四周没有任何可以御寒的东西?露水和风毫无遮拦地侵袭着我单薄饥饿的肉体,不断渗进五脏六腑,穿过头皮在脑袋里横冲直撞……。这个时候我恍然明白,我虽然成为系主任在魔术中变得最完美的一条狗,但我却永远不会找到自己的主人,因为系主任给我保留了人的知觉、经验、情感和思想。这样的结果是:我既不能像狗一样找到一个自己的主人,获得属于狗的快乐和幸福;也不能像人一样活得自由自在,清晰明白地体验人的生活与尊严,因为我是一条狗,只能生活在狗的环境里。最后我看到这样一个恐怖的场景:我无路可走,成为一条四处流浪、饱一顿饥一顿、邋里邋遢、失魂落魄、人见人厌的野狗!我开始发狂,用爪子撕自己的头皮,用牙齿咬自己的身体,用头撞面前的树……我吓醒了,全身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鱼,薄薄的被子还有凉席全部湿透。我把头伸出蚊帐,看见E正摇着我的床:“小B,我先走了,祝你好运!”G逃走后,我和E常常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发等待挨宰的想起来牙就会痛的无聊时间。

原来天早已大亮,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行李为最后的离开做准备。我忙翻身下床,拖着鞋子奔向厕所……

写到这里,我的大学就彻底结束,但我一直无法准确地对大学下一个定义,或者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大学?更不知道我上的算不算大学?毕业后,我经常站在核桃树下冥思苦想这个问题,很像古时候那个手背在身后提倡“格物”的老夫子,一年四季看着核桃树发愣犯怵。时间一久,家里人看见我站在核桃树下就紧张,开始是我父母,后来是我老婆。他们一直怀疑核桃树成了精,担心我的魂魄被树精掠走,那样我最后就可能被送进三医院。三医院是川西北地区最大的精神病医院。但我最后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大学?大学里面应该有一些什么东西?许多棵核桃树都被我的眼睛穿透无数次、打下无数孔,我也没“格”出什么东西?更没有碰见树精。倒是我父母经常对我讲,大学让我脱了祖宗八辈都没脱掉的“农皮”,还多多少少给他们的脸上贴了一点金、增了一点光。轮到我老婆的时候,她回答我说:大学让我有了一份吃粉笔灰的工作,她每个月都可以领到我的工资,高兴的时候还可以买一条花裙子。再后来是我儿子,他回答说:由于我读过大学,还找了一个不是农民的老婆,他就不是农民的儿子,可以不穿人见人厌的“农皮”,还不会夏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被大人赶上山去掰玉米棒子。但好像我儿子没这样说,他说夏天暑假回核桃湾老家,他和几个堂兄弟大清早地衔着露水掰玉米棒子是一件最好玩的事情。总之,我对他们的答案都不是很满意。记得有一次同学聚会我还问过D。D嬉皮笑脸地看着我说:小B啊,你已经这个年龄,牙齿都快咬不动西瓜了,怎么还是一只童子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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