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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抠门”与当年的“恨”

         刘三禾

今年是父亲去世19周年,想起他,就有两件事萦绕脑际、挥之不去,带着一种淡淡的苦味……

1984年秋,我刚进入高中,成绩在班上倒数一、二名,对应在教室的座位也在倒数第二排,由于近视,根本看不见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上了一、两周“望天书”后,配一副眼镜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第一次向父亲提出,父亲断然拒绝,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几天后联合母亲一起向父亲央求,父亲的脸黑黑的,骂母亲惯食我,骂我想精想怪,今后戴一副眼镜干农活,哪有农民的样?刘家人丢不起这个脸!我眼里含着泪水拉开母亲;第三次是一个星期天,我对着父亲哭了,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地大哭一场,父亲无奈,最后带着我到街上给我配了人生中的第一副眼镜,3元5角钱。那年我十四岁,父亲的“抠门”让我小心谨慎地爱护着那副眼镜。虽然我与其他同学比较,晃眼看上去有打篮球的身高,但却不去打篮球,我怕那副眼镜破碎……

1987年8月,我手里攥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志得意满。在我离家上学的前几天,高中最好的朋友邵启军来送我,我们在我家后面那座山上慢步、畅谈理想和未来,遇见一位走乡串户的摄影师。摄影师认出我就是名闻乡里、跳出“农门”脱掉“农皮”的准大学生,经不住他的吹捧和怂恿,我和邵启军照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彩色相片(当时彩照才传入我的家乡不久,对于一般人家应该算奢侈品)。我回家向父亲索要支付照相的钱,父亲大发雷霆,痛骂我一顿,骂我浪费,骂我忘本,骂我不知天高地厚……。那是我人生中天崩地裂的一个黄昏,我把自己反锁在自己房间里痛哭……全家人轮流敲着门叫我出来,安慰我,体谅我的委屈,责怪父亲的不是。那年我17岁,照一张彩色相片1元五角钱。

这是记忆中父亲最“抠门”的两件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理解。我家是一个半工半农家庭,当年在乡里应该算得上日子较好过的人家。父亲虽然退休在家,他每个月却有几十元的退休金,加之我又是家里的幺儿,哥哥姐姐都已长大成人,家里负担相对较轻。所有人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父亲为了几元钱如此斤斤计较?值得他对他的小儿子暴跳如雷?刻薄到家人不理解、邻居不理解、亲戚不理解……。当时我们(包括母亲和哥哥姐姐)都把父亲的这种“抠门”归结为他的“脾气怪”。作为当事人,我更是满腹委屈、怨恨在心,甚至怀疑自己是寄养在这个家庭的弃儿。“眼镜事件”发生后,我大概有半年左右时间都没当着他的面叫“爸”;“相片事件”后,我大学四年除一次暑假外出参与社会实践外,从没有主动伸手向家里要钱(但是每月都会收到他寄来的五十元生活费)。

几十年来,虽然这两件事随时都记忆犹新,但我的看法却在不断改变,我越来越感觉到:父亲当年的“抠门”对我影响很大,造就了我的许多性格因子。比如:父亲当年的“抠门”教会了我如何自处?如何对待他人?人生下来就是独立的个体,如果人生不独立就意味着不会拥有完整的人生。一个人自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把人生寄托在“等、靠、要”,寄托于他人的给予、恩赐、施舍……。“靠他人只能靠一时,靠自己才能靠一世”。父亲当年“抠门”,他就想告诉我:他作为我的父亲,都不可能是我永久的靠山、一辈子的靠山。自己要对自己“是否优秀”负责,我们无法改变环境,我们唯一能够改变的就是:自己。许多年来,我最爱吹的一句牛就是:即使环境让我变成一个叫花子,我也会成为乞讨东西最多的那群叫花子中的一个。另外,父亲当年的“抠门”还教会了我“节约”。俗话说:有多少面?就做多大的馍。对于生活: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一个人一定要学会安排自己的生活,生活是自己的,不是活给他人看的。生活中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是:攀比。如果让攀比占据自己的生活、安排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活就会变得乱七八糟、一无是处、失败至极。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让自己一天天变得优秀起来、自己的生活一天天变得好起来。钱应该花在对的地方,比钱更紧俏的时间,更应该花在对的事情上。小时候日子太穷、太难熬,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家有隔夜粮,心中才不慌”。几十年来,我都无法割舍自己“节约”的习惯,记得刚参加工作时,月收入170元,我每月都会到银行存50元……

回望几十年生活历程,我能够从一个当年在家人、乡邻、老师、同学眼里永远不可能考起大学的差等生,变成学校高考文科的第一名,顺顺利利地脱掉“农皮”……参加工作后,无论顺境、逆境,都能保持学习的习惯,保持向上的心理姿态,不断改变自己的工作、生活环境……大概都离不开父亲当年的“抠门”。

父亲的“抠门”于当年的我,是一种绵绵无绝的恨,现在想来,却是值得一生感恩、暖心的教诲!

父亲对我的“严厉”,除了“恨铁不成钢”的担心,对于他而言,其它什么都不值一提!

我的“优秀”永远无法满足父亲的期望,在他内心深处始终藏着一份永远无解的担忧——害怕他的幺儿哪天变得不优秀!就像我的母亲无论在与不在,都一直牵挂着我的身体、我的冷暖、我的饱与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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