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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年糕和我的胡思乱想

刘三禾

卡尔、年糕是我家的两位特殊成员,卡尔是一条狗,年糕是一只猫。卡尔四岁左右迎来了新伙伴——三个月大的年糕,在这之前,它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蠢货。年糕初到时,卡尔反抗的方式是抑郁,不吃不喝不理人;一段时间后它改变抗争策略——开始打年糕,但猫比狗灵活,在狗嘴或者狗爪子还没有沾着猫毛的时候,猫已经举起前爪一巴掌给狗顺了过去,卡尔空有一个大身胚、一身蛮力无用武之地,只好对着猫跳跃的方向狂吼几声,学着阿Q的腔调解解恨;再后来卡尔抗争的方式是:争“狗权”。凡是猫做的,它都要求享受同样的待遇。当人逗猫玩时,它会跑过来争宠,凭着自己的庞大身躯把猫挤走。极端的表现:不吃自己的狗粮,只吃猫粮。没有年糕之前,卡尔自觉遵守的铁律是:不上沙发、不进卧室。年糕是自由行者,谁也拦不住它,家里所有的地方它每天都会巡视几遍。几次回家,沙发都被弄得乱七八糟,有一次沙发垫子还全部翻了起来,我开始怀疑不是年糕干的。直到有一天我们都在家,两个小蠢货又在胡闹,卡尔当着我们的面跳上沙发和猫撕咬,当它发现我们都在家时,一下呆住了,站在沙发上毫无犯错感,两眼傻傻地看着我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等着挨打……。为彻底解决家里“猫犬不宁”这件事很花费了我许多心思。最后,我认为狗和猫之所以不能和平相处的原因是:资源太丰富。于是,我把两个小蠢货的狗窝和猫爬架都搬到了阳台,决定家里没人时把它们关在阳台上。果然,狭小的阳台教会了它们如何和平相处?几天之后,回家发现两个小蠢货亲亲密密地挤在狗窝里抱团取暖。从此,家里恢复平静,狗走狗道,猫行猫路,即使两个小蠢货偶尔纠缠在一起,更多的也只是戏耍打闹、互相找乐。当狗要咬猫时,猫会翻身平躺在地上耍赖,一副举白旗投降、让狗随便咬的样子;当猫要打狗时,狗也学着猫的样子跳跃躲闪……

卡尔、年糕和平相处的问题解决之后,很久我都胡思乱想、无法释怀,我联想到了人——我们人类和猫、狗在面对资源时的态度居然差不多。记得有一个寓言般的笑话,说一个有钱人家的妇人总是羡慕隔壁贫穷人家夫妻的相濡以沫、举案齐眉、亲密恩爱。有钱的男人听后,当夜就偷偷地把一袋金子丢进隔壁院内。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听不到隔壁夫妻的欢声笑语。

我有幸生活在中国经济大变革时期,生活、生产资源极度匮乏的人民公社大集体时代、改革开放初期的基本温饱以及今天的物质丰盛、资源充裕都成为我经历的一部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还是人民公社生产队大集体劳作,许多家庭太穷,既没多余的吃,也没多余的穿,一大家人老带少、大带小都活得不易。兄弟姊妹抱团取暖、其乐融融,你穿我的裤子,我穿你的衣服,还不论男女。一颗糖几个人分,一滴油腥大家都尝,同吃一个馍、同喝一碗汤是家常便饭,但大家许多时候都能做到互谦、互让、互敬,和平相处。有时和同龄人谈起,许多人都认为当年物质不是很丰盛的时期幸福感强,人际关系平等,社会更和谐。如果撇开城市和农村的二元壁垒不说,当时社会给我们设立的起跑线都大体一样,大家都读同样的学校、吃相似的东西、穿相近的衣服。如果同年参加工作,大家该分房都分、该调资都调、该退休都退,没有官二代、富二代的悬殊差别。没有谁比他人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源、获得更多的社会优越感,老百姓不怕当官的,当官的不敢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吞食老百姓的利益,许多当官的还要多多少少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维护老百姓的利益、集体的利益。我在这里不是为那个时代唱赞歌,实际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好与坏,那个时代一定程度给了我们心态的平和、安宁,却无法满足我们的基本生存需求。在我的经验中,那个时代大家为了自己和家人活命,没有谁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没有偷偷拿过集体的东西,我小时候就偷过生产队的甘蔗、花生、红薯、胡豆……。

相应的今天,我们不再像当年那样贫穷,资源富足丰盛,我们却变得浮躁、不安、恐慌、焦虑、抑郁、贪婪、痛苦……我们都感觉自己幸福感欠缺、自己很失败、自己输不起。我们还一辈子都担心、害怕自己的儿孙输……。为了解决以上这些问题,求得自己心理的平衡,我们自大、目中无人……我们想用自己拥有的资源换取自己内心的暂时安宁、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成为世界上盛产“土财主”这种奇特动物的国度。“土财主”演绎的笑话随时俯首都能拾一大箩筐(现今的外国人不理解我们,我们的后代也会把它们当笑话)。我们在国外抢马桶盖、抢奶粉、抢避孕套、抢洗衣球、抢牙刷、抢化妆品、抢LV……我们在国内自我意识过度膨胀、蔑视同胞、无视人性底线、践踏基本公德、比豪炫富、狂妄自大、攀比特权、包二奶三奶、想方设法移民、打医生、砸医院……。什么都无法阻挡有钱的中国人!

资源的富足唤醒了我们幽暗、阴深、永远无法满足的无底洞般的占有欲,让人的动物本性暴露无遗,更糟糕的是还附带产生了一些荒唐的超越人类能力、超越自然本身的幻梦和妄想。比如十几年前,我遇到的一个奇葩基层领导,他喜欢喝“花酒”,每遇宴请或聚会,桌上必有二、三道海鲜和一、二位异性,特别又是异性重要,如没有,他就食不甘味、不知酒香、满脸愁容,全身瘫软没精打采,极像刚被阉割的太监。如有几位美女佐酒,他就自打鸡血、兴致高昂、如鱼得水,无法控制自己的荷尔蒙,频频举杯,摇头晃脑,表情淫邪下流,荤段子一个接一个……根本谈不上对异性的基本尊重,更看不到有些异性对他的厌恶。现在偶尔想起他,我眼前立即就会浮现出他八辈子没见过女人、淫死鬼投胎的满脸龌龊……那表情远远超越了我家卡尔,卡尔闲逛时遇见其它的狗,都要想方设法冲过去追着屁股闻一闻,但卡尔的表情是一脸纯真、一脸自然、毫无邪念……。再比如近年发生的打医生、砸医院事件,许多人认为有钱就应该可以收买阎罗王,潜意识里坚信过去自己亲人离世的原因是没钱或者缺医少药,把个体自我生命的终结简单归因于医生和医院,医生、医院成了金钱的替罪羊。

资源极度匮乏和资源富足丰盛,都是测量人性的最好标尺。人类很高傲地把自己定位于“高等动物”,以便和卡尔、年糕之流有区别,但我认为高等动物的“高等”在于能够自觉摒弃卡尔、年糕之流的一些低劣恶习,在一定程度超越低级的动物趣味、本性,能够自我管控、自我限制自己的行为。否则,面对当前资源的富足和丰盛,我们只会披着一张“高等”的皮,干着卡尔、年糕之流的事,甚至有时远远超乎低等动物的底线以及它们的想象,表现得更野蛮、更恶劣、更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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